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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心理测验

作者:蔡智恒 更新时间:14-04-28 字数:

可以容纳约150个学生的阶梯教室里虽然坐满了人,但除了教授喃喃自语般的讲课声和偶尔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外,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来玩个心理测验吧。”教授突然将手中的粉笔往黑板的凹槽拋落,发出清脆的喀嚓声。粉笔断成两截,一截在凹槽内滚了几下,另一截掉落在讲台上。他转过身,双手张开压在桌上,眼睛顺着一排排座位往上看,脸上露出微笑说:“好吗?”

沉寂的教室瞬间醒过来,鼓噪声此起彼落。我被这阵声浪摇醒,睁眼一看,桌上的《性格心理学》停留在78页。记得那是刚开始上课时的进度,而现在已是下课前10分钟。拉了拉身旁荣安的衣袖,正在点头钓鱼的他吃了一惊,下巴撞上桌面。唉唷一声,他也醒过来。

右前方三排处的女孩闻声回头,先是一愣继而笑了起来,笑容很甜。我觉得有些窘,转头瞪荣安一眼。他揉了揉下巴,睡眼惺忪地望着我,问:“发生了什么事?”我没回答,只是狠狠捏一下他的大腿。“啊……”他才刚开口,我便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出声。女孩又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回去跟隔壁的女同学说话。

“这个测验的问法虽然有很多种,不过答案的解释都是差不多的。”教授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擦了擦,戴上眼镜后继续说:“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说完后,他转头在黑板上依序写下:马、牛、羊、老虎、孔雀。“大家别多想,只要凭第一时间的反应作答,这样才会准。”

同学们开始交头接耳,过了约半分钟,教授又开口说:“选马的同学请举手。”大概有20几只手举起,荣安和我都没举手,笑容很甜的女孩也是。我觉得“马的同学”好像是骂人的脏话,于是吃吃笑了起来,但别人都没反应。“选牛的同学请举手。”这次举手的人看来比“马的”多一些。

笑容很甜的女孩选了羊,她隔壁的女同学则选老虎。我在教授询问最后一种动物——孔雀时,举了手。右手悬在空中,转头问荣安:“怎么没看见你举手?你要选什么?”“我要选狗。”他说。

“没有狗啊!”我左手指着黑板上写的五种动物。“是吗?”他仔细看了黑板一眼,“原来没有狗喔。”“那你要选什么?”“我要选狗啊。”“你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我提高音量,“都跟你说没有狗了!”

“那位同学。”教授说,“有问题吗?”转头看见教授的手正指向我,其它选孔雀的人早已将手放下,只剩我高举右手。“没有。”我脸颊发热,赶紧放下右手。“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你为什么选孔雀?”教授又说。我缓缓站起身,发现几乎全部的人都看着我,脸颊更热了,只得说:“没有为什么。”

“这些动物代表对你而言什么最重要?或者说你最想追求什么?”教授看了看仍然站着的我,并没有叫我坐下,又接着说:“马代表自由;牛代表事业;羊代表爱情;老虎代表自尊。孔雀呢?”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暧昧,“孔雀则代表金钱。”话刚说完,教室响起一阵笑声,笑容很甜的女孩笑得更甜了。教授忍住笑,说:“请坐吧,孔雀同学。”我想我的脸大概可以煎蛋了。

下课钟响后,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教室时,荣安对我说:“原来你那么爱钱喔,难怪都不借钱给我。”我像一锅滚开的水,荣安却来掀锅盖,我便顺手把书包往他身上砸。他往后闪避时,刚好撞到经过我们身旁的女孩。她是坐在笑容很甜的女孩隔壁的女孩,选老虎的那个。“对不起。”我跟荣安异口同声。她没说话,只是依序看了荣安和我一眼,眼神看来不像是瞪。然后跨过掉在地上的书包,跟上笑容很甜的女孩,走出教室。

我捡起书包,趁荣安发呆的空档,举脚踹一下他的屁股。“爱钱没什么不好啊。”荣安揉了揉屁股。正想再给他一腿时,有人拍拍我肩膀说:“嘿,我也选孔雀耶。”转头一看,是我们系上另一位同学,跟我不算熟。“喔?”我随口问,“你为什么选孔雀?”“孔雀那么漂亮,当然选它啰!”说完后,他也走出教室,荣安立刻跟在后头跑掉了。

我背起书包,慢慢走出教室,离开教室后,在校园里闲晃。想到孔雀的象征意义,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爱钱没什么不好,但爱钱总跟现实、势利、虚荣等形容词相关,而这并不是我所希望的自己的样子。本来可以对这个心理测验一笑置之,但那位选孔雀的同学,偏偏就是个爱钱的人。

记得有次他开了辆新车到学校,兴冲冲地邀同学出外兜风。结果有四位同学上了车,包括我。我们在外面玩了三个钟头,才刚回到学校,他立刻拿出纸笔,计算用掉的油钱等等大小花费,反复计算核对了三次后,说:“你们每人要给我38.6元。那就39元吧,四舍五入。”我心里不太高兴,给了他40元后,说:“不必找了。”“真的吗?”他笑着说,“那太好了。”从此我便跟他保持距离。

我走回宿舍,坐在书桌前,刚把《性格心理学》放进书架时,荣安开门进来兴奋地说:“我查到那个女孩的名字了!”“哪个女孩?”我转头看着他,有些疑惑。“你喜欢的那个啊!”我恍然大悟,他说的是笑容很甜的女孩,选羊的那个。

我和荣安都是单身的大四学生,班上也没有女同学供我们狩猎。幸好学校规定要修通识教育课程,我们才有机会接触外系女孩。这学期我和荣安选了这门课,因为听说任课教授打成绩很大方。这门课是三学分,每周二下午连续上三节课,修课的学生什么系都有。上课没多久,我便被那个笑容很甜的女孩所吸引。她看起来很文静,眼睛又大又亮,尤其笑起来非常甜美。我通常会坐在她身后三排左右的座位,由高处看着她,偶尔陷入遐想。但我无从得知她的姓名和系所,直到上礼拜二她穿了系服来上课,才知道她念统计系。

“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我问荣安。“我下午跑出教室时,刚好听到有人叫她:流尾停。”“流尾停?”“嘿嘿。”荣安很得意,“我们上星期不是才知道她念统计系吗?所以我立刻跑到教务处找统计一到统计四的名条一一比对,终于……”

荣安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狭长的纸,把它摊开放在书桌上,我低头一看,是统计三的名条。而在纸条下方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刘玮亭。

我注视刘玮亭这名字几秒后,喔了一声。“咦?”荣安睁大眼睛,“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平淡?”“不然要怎样?”“赶快采取攻势啊!”荣安双手拍击桌面,很激动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着荣安,不知道要说什么?虽然每当在教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或是在书桌前想到她的笑容时,总是很渴望知道她的名字,但从来没想过如果一旦知道她的名字,又该如何?“写情书给她吧。”荣安说。

我想想也对,只有这个办法了。毕竟我已经大四了,如果在大学生活中没谈场恋爱或是交个女朋友,就像在篮球场上不管有再多的抄截、阻攻、助攻但却没有得分,便会觉得这场球赛是一片空白。于是我马上起身到其它寝室去借教人写情书的书籍。

要借这类书籍并不难,在我们这年纪学生的书架上,充斥着教人如何对异性攻防的书。因此我很快借到两本书,其中一本还用红笔画了一些重点。我拿出信纸,左思右想并参考那两本书,终于写下第一句:如果成大是一座花园,你就是那朵最芳香、最引人注目的花朵。

“荣安啊……”“什么事?”他走近我。“没事。”“那你干吗叫我?”我没有理他,只是挥舞左手叫他别靠过来。原本想问他第一句写得如何?但突然想到他的战斗力比我还弱,如果听了他的意见,后果会不堪设想。

荣安去洗澡了,寝室内只剩下我和书桌上的一盏灯。我屏气凝神写信,力求字迹工整,嘴里也低声复诵写下的文句。如果不小心写错字或觉得文句不顺,便揉掉信纸重头来过。文字的语气尽量诚恳而不卑微,赞美她时也避免阿谀奉承。在荣安洗完澡回来推开寝室的门时,我终于写完了,只剩最后的署名。“要署名什么?”我头也没回,“用真名不好吧。”

“用无名氏呢?”荣安说。“又不是为善不欲人知的爱心捐款。”“一个注意你很久的人呢?”“这样好像是恐吓信。”“一个暗恋你却不敢表白的人呢?”“也不好。搞不好她会以为我是个变态或是奇怪的人。”

“知名不具呢?”“知名不具?”“这还有个笑话喔。就是你知道我的名字,但不知道我的阳具。”“混蛋!”在写情书这么优雅的气氛中,他竟然冒出这句话,我回头骂了一声。但我骂完后,看见他的样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荣安全身脱个精光,连内裤也没穿,在寝室内走来走去。“你……你在干吗?”“我在遛鸟啊。”他没停下脚步,继续走来走去。“……”“我的小鸟一天24小时都不见天日,只有在洗澡时才可以见天日,但洗澡时得被水淋。所以我想通了,洗完澡遛它一下,有益健康。”说完后,他停下脚步,拿了张椅子到窗边,然后站上去面对窗外,张开双臂说:“飞吧!”“混蛋!你给我下来!”

我很用力把荣安拉下椅子,大声说:“把内裤给我穿上!”“喔。”他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穿上内裤,“那你要署名什么?”“就随便弄个化名好了。”“我帮你查到她的名字,你得好好请我吃一顿大餐。”“想都别想。”“你果然是选孔雀的人。”刚抬起脚想踹他时,突然又想到那个心理测验,便停了下来。

“这个刘玮亭是选羊的人。”“羊?”荣安说,“羊代表什么?”“爱情。”我说。“喔。”荣安想了一下,“那这样的女孩一定可以带给人幸福。”“应该是吧。”我回到书桌前,在信尾署名:柯子龙。再加个附注,请她下课后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我会在那里等她。如果她愿意跟我做朋友的话。

我将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装入信封。准备用胶水黏上封口时,又把信拿出来再读一次。“都写了,就寄吧。”荣安说。我终于把信封缄,在收件人的地址写上:成大统计三。

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时,脑袋里还在胡思乱想。如果那个心理测验很准的话,那么我应该会更喜欢刘玮亭;但却会讨厌选孔雀的自己。而如果她很相信那个心理测验,她会不会因此而不喜欢选孔雀的我?

“荣安。”我睁开眼睛,“你要选哪种动物?”“狗啊。”荣安回答。“都跟你说没有狗了!马、牛、羊、老虎、孔雀,你到底要选什么?”“我要选狗啊。”“你……”我气得坐起身,再用力躺下,“赶快睡觉!”

把信寄出后,连续几天的夜里都会作梦。有时是推着白雪公主走过青青草原的梦;有时则是像聊斋里的怪谈。我也开始想象刘玮亭收到信后的心情,她会高兴?还是觉得无聊?她会不会优雅地撕破信然后不屑地丢进垃圾桶?或是广邀亲朋好友来欣赏她的战利品?

终于又到了礼拜二,我这次因为心虚所以坐在离刘玮亭比较远的地方。虽然紧张,但我仍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发现她跟平常没什么不同。照理说如果她收到我的信,便知道在这间教室里有某个人喜欢她,而且下课后会等她,那她为什么还能这么自然呢?

下课钟响后,我先警告荣安不准躲在暗处看我的热闹,然后飞奔至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背对教室门口。用了约两分钟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不紧张,再缓缓转身面对教室。可能是心理作用,我觉得经过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很怪异。突然后悔自己太冲动,不应该寄出那封情书。

大概离我50公尺处,有个女孩似乎正朝我走来。当距离缩短为30公尺时,我才看清楚她是坐在刘玮亭隔壁的女孩。她越朝我走近,我心里越纳闷:怎么会是她呢?但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10公尺时,我开始慌了。仿佛看到一只老虎正朝我走过来,但我前面却没有铁笼子。

“我是刘玮亭。”她走到我面前两步后站定,“你是写信给我的人?”“啊?”我舌头打结了,“这……这……”“是或不是。”“这很难解释。”“到底是或不是。”她说,“如果很难回答,就点头或摇头。”我不知道该点头或摇头,因为我是写给刘玮亭没错,但不是写给她啊。她看我一直没反应,便从书包拿出一封信,说:“这是你写的?”我看了看,便点头说:“是。”

她打量我一会后,说:“我们走走吧。”说完后,她便转身向前走。我迟疑一下,跟在她身后。以散步的角度而言,她走路的速度算快,而且目光总是直视前方。她没再说话,自顾自地往前走,我则默默的跟在她身后机械地走。我越走心里越纳闷:为什么她会收到信?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她突然打破沉默。“啊?”我吓了一跳,随即恢复正常,说:“朋友告诉我的。”我心里闪过一丝杀意,死荣安,你完了。“他认识我?”“不。他……”我想了一会,编了一个理由,“他认识你朋友。”“原来如此。”

“柯子龙不是你的本名吧?”“嗯。我叫蔡智渊。”“智渊?”她点点头,“这名字不错,知识渊博的意思。”“谢谢。”“为什么化名子龙?”“我高中时用子龙这个名字投过稿,有被录取。”“是诗?散文?还是小说?”“都不是。我投的是笑话。”“哦?”她停下脚步,“说来听听。”

“小明心情很差,小华就告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兵来将挡。小明却说:可是‘兵’不是能吃‘将’吗?”我也停下脚步,看她都没反应,便说:“我说完了。”“嗯。”“玩暗棋时,兵会吃将。”“我知道。”“所以我觉得这可以算是笑话。”“大概吧。”她继续向前走,“你不用自责,笑话不好笑是正常的。”“我……”

“一起吃个饭吧。”她又停下脚步。我抬头一看,已走到学校的自助餐厅,便点点头。进了餐厅,她在前我在后,各自拿餐盘选自己的菜。结帐时,她从书包里拿出皮夹,我抢着说:“我请你。”“不用了,各付各的。”她付了钱,我也没坚持。

我们选了位置面对面坐下,她说:“你不像是选孔雀的人。”“你怎么知道我选孔雀?”“上星期你站起来回答教授问题时,全班都知道了。”“喔。”我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心理测验可能不准吧。”“也许吧。”她拿筷子拨了拨餐盘的菜,“虽然很多人把心理测验当作游戏,但心理测验还是有心理学基础并经过统计分析的。”“是吗?”“相信我,我是学统计的。”

“那你为什么选老虎?”她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果然很注意我。”我苦笑一下,心里想:我注意的是坐在你旁边,笑容很甜的女孩子。“我选老虎是因为它最能保护我,是我可以信赖的动物。”“嗯。”“你为什么选孔雀?”“呃……”

我一直没追究我选孔雀的理由,当教授在黑板写下那五种动物时,我的脑海里一一浮现这五种动物的外表和神情,然后便选了孔雀。但绝不是因为孔雀漂亮而选它,事实上我认为老虎漂亮多了。那么我为什么要选孔雀呢?“不用多想了,很多选择是没有理由的。”她看我一直没回答,便帮我下了结论。

离开餐厅后,她说她的脚踏车还停在教室外面,我便陪她再走回去。已经是入夜时分,路灯都亮了,但一路上我们几乎不交谈。校园内没什么学生在走动,更彰显我们之间的沉默。这种沉默的气氛,足以令人窒息。“你为什么愿意出来见我?”我说完后,如释重负,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其实我的同学们都叫我别理你,或是躲起来看你会等到什么时候。”“她们……”“你放心。她们只知道有人写信给我,但我没把信给任何人看。”“嗯。”“我想你一定很用心写这封信,而且也鼓起很大的勇气。”她说,“如果我不响应或是躲起来测试你的诚意,你的自尊心一定会受创。”“谢谢你。”“不客气。”她微微一笑,“我认为自尊最重要,绝不允许受到伤害。所以那个心理测验对我而言,是非常准的。”

她推着脚踏车往前走,并没有骑上去的意思。我便继续在后跟着。刚刚她笑了一下,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她的笑容不算甜,似乎只是拉开嘴角做出笑的表情,不过笑容很诚恳。“我们现在可以算是朋友了,以后别太见外。”她停下脚步,等我跟她并肩后,再继续走。

“我的宿舍到了。”她说,“那就,再见吧。”“嗯,再见。”她骑上脚踏车,车轮大概只滚了三圈,我便听到煞车声。她回头说:“我有个疑问:我的笑容真的很甜吗?”“嗯?”“你在信上说的。”

“这个嘛……”我不想说谎,但又不能告诉她实情,神情很狼狈。“同学们都说我很少笑,因此看起来凶凶的。”她又露出笑容,“如果你觉得我的笑容很甜的话,那我以后尽量多笑了。”“那……那很好啊。”我有些心虚。

刘玮亭的背影消失后,我心里百感交集,转身慢慢走回去。虽然她看起来确实有点凶,但相处的感觉还不错,也觉得她是好人。可是……可是那封情书的收件人不是她,而是笑容很甜的女孩啊!一想到这,心里便有气,突然精神一振,快步跑了起来。直接跑回寝室。

我回到寝室,关上门,并且锁上。荣安冲着我一直傻笑。走到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他面前,先敲了他一记:“她不是她啦!”“你说什么?”荣安揉着头说。“我喜欢的女孩子不是刘玮亭!”“可是我明明听到有人叫她刘玮亭啊!”“你确定你没听错?”“我本来很有把握没听错,但经你这么一说,我不确定了。”“可恶!”我掐着他脖子,“你把我害惨了!”

“等等。”荣安挣脱我的魔爪,“这么说的话,虽然可能是我听错,但还真的有刘玮亭这个人。”“那又如何?”“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神奇个屁!”“这样我算不算是你的爱神邱比特?”“邱你的头!”我又想掐他脖子时,他迅速溜到门边,打开门跑掉了。

我熄灭所有光亮,躺在床上回想今天跟刘玮亭相处的点滴。该不该告诉她实情?如果告诉她实话,她的自尊会不会受伤?她是那么为我设想,我如果伤害了她岂不是天理难容?虽然她很不错,但我喜欢的人是笑容很甜的女孩啊!突然想到一句成语:骑虎难下,倒真的满适合形容我现在的处境。而且巧合的是,刘玮亭刚好是选老虎的人。

反复思考了几天,只得到一个结论:绝不能告诉刘玮亭实情。而且那封情书毕竟写得很诚恳,所以我也不能跟她见一次面后就装死。那么,就试着跟她交往看看吧。依我平时的水准,也许她过阵子就不会想理我;万一她觉得我不错,也许……嗯……也许……总之,顺其自然吧。

到了礼拜二的上课时间,虽然紧张依旧,但我还是坐回老位置。刘玮亭仍然跟笑容很甜的女孩坐在一块。以往我总是专注看着笑容很甜的女孩的背影,现在却不知道该看谁?我也无法分辨看谁的时间比较多,因为我几乎是同时看着两个人。下课钟响了,瞥见她们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我突然一阵慌张,左手拿起桌上的书,右手提着书包,头也不回冲出教室。

我直接跑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然后喘口气。等呼吸回复正常后,看到自己站在这棵敏感的树下。正不知所措时,远远看到刘玮亭推着脚踏车走过来。“嗨,蔡同学。”她在我面前三步的距离,停下脚步。“嗨,刘同学。”我觉得我好像是立正站好。“我们走走吧。”“是。”然后她推着脚踏车,我跟她并肩走着。

“这时候的阳光最好。”“嗯。”“对了,你念哪个系?”“水利系。”“哦,你是工学院的学生。不过你的文笔很好。”“你怎么知道我的文笔?”“信呀。”“喔。”我又差点忘了是她收到我写的情书,“那是……”“抄的?”“很多地方是。”我抓抓头发,“真是不好意思。”“没关系。”她笑了笑,“还是可以感受到诚恳。”

“今天让我请你吃饭吧。”我说。“这样好吗?”“反正只是学校的餐厅而已。”“好吧。”“谢谢你。”“该道谢的人是我吧?”“不。你肯让我请客,我很高兴。”“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选孔雀的人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但应该不会觉得请客是件快乐的事。”

我们进了餐厅,又面对面坐了下来。“今天教授出的作业,你应该没问题吧?”“作业?”“是呀。下礼拜得交。”看来我今天太混了,连教授出了作业都不知道,只好硬着头皮问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作业?”

“李宗盛、陈升、罗大佑之创作行为比较分析。”“啊?”我张大嘴巴,“这要怎么写?太难了吧。”“不会呀,我觉得还好。”她似乎胸有成竹。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不禁皱了皱眉头。“从他们的性格和背景的差异着手,会比较好写。”“谢谢。”我急忙说,“真是太感谢。”

吃完饭,我们往她的宿舍移动,她仍然推着脚踏车,我在旁跟着。现在的时间回宿舍太早,可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好再问她关于作业的事,于是她又跟我点了几个写作业的方向。“你的功课一定很好。”“还好,还过得去。”“我这样会不会占去你念书的时间?”“不会。”她摇摇头,“跟你聊天满轻松的。”可是我压力很大耶,我心里这么想着。

“宿舍的电话不太方便,以后要找我时可以让人上去叫我。”她说,“我住四楼426室。”“好。”“那……”她拖长尾音,一直拖到我听不见为止。“嗯。”我立刻说,“再见。”“呀?”她有点惊讶,“我不是这个意思。”“那……”轮到我拖长尾音。“好吧。下次见。”她说。“嗯,再见。”我说。

走了两步,隐隐觉得就这样告别不太妥当,于是停下脚步回头说:“其实我……”“嗯?”她也停下脚步,准备聆听。“我……”但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有点急又有点紧张。她等了一会,看我始终说不出话来,便向我走近两步。

“没关系。”她说,“我跟你一样,也会紧张。”“是吗?”“嗯。”她点点头,“我没有跟异性单独相处的经验,因此很紧张。”“看不出来你会紧张。”“别忘了,”她微微一笑,“我是选老虎的人。”看到她的微笑,我心一松,表情不再僵硬。她又跟我挥挥手说再见后,便转身走进宿舍。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虽然如释重负,但不代表跟她在一起是不愉快的。我只是觉得那封寄错的情书是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挡在我和她之间,因此我受到阻碍,无法自在随意地靠近她。而我也不时分心往后看,因为后面还有个笑容很甜美的女孩。

从此每当上完课后,我会在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等她。“我们走走吧。”这是她每次看到我时所说的第一句话。说来奇怪,不管我们在一起多少次,每次一看到她,便觉得陌生。但只要走了五分钟的路,我便开始熟悉她。

因此我们通常先是在校园走走,然后吃个饭、聊聊天。也曾看过三次电影,吃过两次冰,逛过一次书店。电影是在学校内看的,不用钱的那种,很符合选孔雀的我的特质。她是那种越相处越有味道的女孩,因此挡在我们中间的石头,随着相处次数的增加而变得越来越小。她的笑容变多了,我上课时也渐渐能将视线的焦点集中在她身上。至于笑容很甜美的女孩,她的笑容对我而言,已经越来越模糊。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喜欢刘玮亭?但即使现在还不算,我相信如果这种相处模式继续下去的话,不久后她便会占据我的生命。就像顺着河水一路蜿蜒往下,总有一天会看到大海。

又到了礼拜二的上课时间,荣安还是在打瞌睡,但我已经很少睡了。一直注视着刘玮亭的背影很奇怪,偶尔也得看看教授、看看黑板。如果实在太无聊,我会在荣安的课本上涂鸦。下课钟响了,收拾书包时正好跟转头向后的刘玮亭四目相接,我笑一笑,然后起身先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等她。快走到树下时,隐约听到有人叫刘玮亭,我回过头,但没看见她。我不以为意,继续走到树下。

刘玮亭推着脚踏车走过来,说:“我们走走吧。”“嗯。”我点点头。才走了一分钟,她便擦擦汗说:“天气变热了。”“是啊,好像已经是夏天了。”“那我们到那棵大榕树下乘凉,好不好?”“好啊。”

到了大榕树下,她将脚踏车停好,然后坐在树下,我也跟着坐下。“这个夏天你就毕业了,有何打算?”她拿出一张面纸,递给我。“继续念研究所。”我接过面纸,擦擦汗。“很好。”她笑了笑,“要加油。”“会的。”

我们又聊一会毕业这个话题,突然看见荣安骑着脚踏车飞奔而来。“我……”他气喘吁吁,“我终于知道了!”正纳闷他到底知道什么时,他不等我发问便继续说:“刚刚我走出教室又听到有人叫她流尾停,这次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没有听错,我马上跑到教务处。上次只看到统计三的刘玮亭便没再往下看,原来统计四竟然还有一个人叫柳苇庭!”

他拿出统计四的名条,把柳苇庭这名字圈出,我暗叫不妙,他又说:“刘玮亭、柳苇庭,听起来都像流尾停。所以你喜欢的人是统计四的柳苇庭,不是统计三的刘玮亭,你的情书寄错人了!”荣安说完后很得意,又高声强调一次,“寄—错—人—了!”我苦着一张脸,甚至不敢转头看刘玮亭。

刘玮亭站起身,走到脚踏车边,踢掉支架,骑上车,扬长而去。我移动两步,嘴里只说出:“我……”却再也说不下去。荣安看看我,又看看远去的她,说:“我是不是又闯祸了?”我没理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她越来越淡的背影。

当天晚上,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刘玮亭,跟她解释这一切。隔天觉得似乎有话没说完,又写了一封。能说的都说了,只能静静等待下一次的上课时间。这几天我很沉默,连多话的荣安也不敢跟我说话。

终于熬到礼拜二的上课时间,但她竟然没坐在笑容很甜的女孩身边。我心里有些慌,以为她不来了。还好四下搜寻后,发现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近出口的位置。我想她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背影吧。下课后回头一看,她已经不见踪影。

接下来连续两次上课的情形也一样,一下课她立刻走人,比我还快。这期间我又写了两封信给她,但她始终没回信。我只得硬着头皮到她的宿舍楼下,请人上楼找了她三次。前两次得到的回答是:她不在。第三次拜托的人比较老实,回答:她说她不在。我继续保持沉默。

这是最后一次上课了,我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在她的右侧。下课前五分钟,我已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一下课就往外冲。刚敲完下课钟,立刻转头看她,但她竟然不见。我大吃一惊,不管教授的话是否已说完,拔腿往外狂奔。终于在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旁追上她。我喊了声:“刘玮亭!”

她停下脚踏车,但没回头,只问了句:“你确定你叫的人是我?”“对。”我抚着胸口,试着降温沸腾的肺,“我在叫你。”“有事吗?”“对不起。”“还有呢?”“真的很对不起。”

她终于回过头,只是脖子似乎上紧了螺丝,以致转动的速度非常缓慢。然后她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淡得令我怀疑她的眼睛里是否还有瞳孔?“如果没其它事的话,那就再见了。”她迅速将头转回,骑上车走了。

我的双脚牢牢钉在地上,无法移动,嘴里也没出声。荣安突然越过我身旁,追着刘玮亭的背影,大喊:“请原谅他吧!他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好!都是我造成的!”“听他说几句话吧!”“请你……”荣安越跑越远,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听不到了。

然后我听到树上的蝉声,这是今年夏天第一次蝉鸣。我抬头往上看,只看到茂密的绿,没发现任何一只蝉。夏天结结实实地到了,而我的大学生涯也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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