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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逢

作者:蔡智恒 更新时间:14-04-28 字数:

我顺利毕业,准备念研究所。搬离大学部的宿舍,住进研究生的宿舍。荣安去当兵了,我和一个机械所的研究生住在新的寝室里。“我好像看过你。”这是新室友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刘玮亭应该升上大四,而笑容很甜的柳苇庭则不知下落。不过我在毕业典礼那天,毕业生游校园时,曾看过柳苇庭。她穿着学士服,被一颗水球击中肩膀,头发和衣服都溅湿了。她却咯咯地笑着,笑容依然甜美。然后我眼前一片模糊。不是因为感伤流泪,而是我在愣愣地望着她的同时,被水球砸中脸。

没能跟刘玮亭在一起是件遗憾的事,而且我对她有很深的愧疚感。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只希望时间能冲淡彼此的记忆。不过这似乎很难,起码对我而言,很难忘掉她的最后一瞥。她的最后一瞥虽然很淡,但在我心里却雪亮得很。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研究室,回寝室通常只为了洗澡和睡觉。新室友似乎也是如此,因此我们碰头或是交谈的机会很少。一旦碰头,大概也是闲聊两句。他通常会说:“我好像看过你。”这几乎已经是他的口头禅了。

新学期开学后一个多月,有系际杯的球赛,各种球类都有。学弟找我去打乒乓球,因为我在大学时代曾打过系际杯乒乓球赛。比赛共分七点,五单二双,先拿下四点者为胜。我在比赛当晚穿了件短裤,拿了球拍,从宿舍走到体育馆。第一场对电机,我打第一点,以直落二打赢,我们系上也先拿下四点。第二场对企管,前三点我们两胜一负,轮到我打的第四点。“第四点单打,水利蔡智渊、企管柳苇庭。”

裁判说完这句话后,我吓了一跳,球拍几乎脱手。正怀疑是否听错时,我看到柳苇庭拿着球拍走到球桌前。没想到再次见到笑容很甜的女孩——柳苇庭,会是在这种场合。

她走到球桌前时,大概除了企管系的学生外,所有人都感到惊讶。虽然并没有规定女生不能参赛,但一直以来都是男生在比赛,突然出现个女生,连裁判的表情也显得有些错愕。她甚至还走到裁判面前看他手里的名单,再朝我看一眼。虽然我很纳闷,但无暇多想,比赛马上要开始了。

这是场一面倒的比赛。我指的不是比赛内容,而是所有人一面倒为她加油,包括我的学弟们。她虽然打得不错,但比起一般系际杯比赛球员的水准,还差上一截。再加上她是个女孩子,因此我只推挡,从不抽球、切球或杀球。偶尔不小心顺手杀个球,学弟便会大喊:“学长!你有没有人性?”我只要一得分,全场嘘声四起;但她一得分,全场欢声雷动。

我连赢两局,拿下第四点。比赛结束时,照例双方要握手表示风度。当我跟她握手时,她露出笑容。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她的甜美笑容,我想我应该脸红了。

第五点比赛快开始时,柳苇庭匆匆忙忙跑出体育馆,我很失落。想起那时上课的情景,也想起她的背影、她的甜美笑容;然后想起那封情书,想起刘玮亭,想起跟她相处的点点滴滴,以及她的最后一瞥。我觉得心里酸酸的,喉头也哽住。突然学弟拍拍我肩膀,兴奋地说:“学长,我们赢了,进入八强了!”

虽然进入八强,但我丝毫没有喜悦的感觉。八强赛明晚才开始,因此我收拾球拍,准备离开体育馆。“同学,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待会再走?”有两个男生挡在我面前,说话很客气,不像是要找麻烦的人。“你们是FBI吗?”我说。“啊?”“没事,我电影看太多了。”我说,“有事吗?”“有人拜托我们留住你,他马上就会赶来了,请你等等。”

差不多只等了两分钟,便看到柳苇庭跑过来。她先朝那两位男生说了声谢谢,再跟我说:“对不起,让你久等。”我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这里有些吵,我们出去外面说。好吗?”她笑了笑。我回过神,乒乓球在球桌上弹跳的乒乒乓乓声才重新在耳际响起。

走出体育馆,她说:“我们人数不够,我只好来充数。”“充数?”我说,“不会啊,其实你打得不错。”“哪有赢家夸奖输家的道理?这样岂不表示你打得更好?”“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她笑着说,“你可以开玩笑吧?”“可以啊。”“那可以问你问题吗?”“当然可以。”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孔雀。”我叹口气,接着说:“你应该对我还有印象吧。”“嗯。”她说,“那时教授只问你为什么选孔雀。”“还有别的问题吗?”“你真的叫蔡智渊?”“嗯。”

“我刚刚在裁判手上的名单中看到你的名字,吓了一跳。”“为什么?”“你是不是曾经……”“嗯?”“我换个方式问好了。”她说,“你是不是曾经写信给女孩子。”“嗯。”“而这女孩你并不认识。”“对。”“那可是封情书哦。”“没错。”

她从外套的口袋拿出一封信,信外头写着:刘玮亭小姐芳启。“这是我写的。”没等她发问,我直接回答。可能是我回答得太突然,她愣了一下,久久没有接话。我看她不说话,便问:“这封信怎么会在你手上?”

“玮亭是我学妹,我毕业时她把这封信给我,又说收信人其实是我,而寄信人是水利系的蔡智渊。可是我看这封信的署名是……”“柯子龙。”我打断她,“那是我的化名。”“为什么要化名呢?”“因为……”我想了一会,耸耸肩,“没什么。只是个无聊的理由。”她没追问无聊的理由是什么,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我们都停下脚步,我在等她接下来的问题,她在思索下个问题是什么。过了一会,她终于开口问:“这封信真的是要寄给我的吗?”“是的。”我回答得很干脆。“哦。”她应了一声,又不再说话了。“如果没有别的问题,那我走了。”她张开口想说什么,但我不等她说话,便转身离去。

我不否认今晚突然看到柳苇庭心里是惊喜的,但一连串的问题,却令我觉得有些难堪。尤其她是我喜欢的人,更是情书的真正收件者,当她在我面前拿着那封情书时,我感觉自己是赤裸的。

“请你等等!”走了十多步,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停下脚步。“对不起。”她跑到我面前,“我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是……”“只是什么?”“只是这封信对我是有意义的,所以我想确定一下而已。”“那你现在确定了吧。”“嗯。”她点点头,“对不起。”我叹口气,说:“没关系。”

“本来想在比赛后马上问你,后来觉得不妥,便先跑回去拿这封信。”她把信拿在手上反转了两次,便收进外套的口袋里,接着说:“我怕你走掉,便拜托两个学弟留住你。”“其实一个就够了。”“我怕一个人留不住你。”“为什么?”我看着她,一脸疑惑。

她有些不好意思,回避我的目光后,说:“我不认识你呀,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暴力倾向。万一你心里不高兴,动手打人……”她说到这里突然住口,表情似乎很尴尬。我愣了一下,过了几秒后觉得好笑,便露出微笑。

“那……”她有些吞吞吐吐,“我还可以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你问吧。”“我明天晚上可以来为你加油吗?”我看了看她,没多久,她的脸上便扬起甜美的笑容。于是我点了点头。

八强赛对上土木系,我打第五点。比赛刚开打,柳苇庭正好赶到,在离球桌十公尺处独自站着。轮我上场时,我们前四点是一胜三负;换言之,我若输水利系就输了。我对上一个校队成员,看他挥拍的姿势,心里便凉了半截。朝柳苇庭看了一眼,她面露笑容,还跟我比个V字型手势。

乒乓球比赛不像拳击比赛,在擂台打拳时,如果爱人在旁加油吶喊,你可能会因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而击倒一个比你强的对手。然后脸颊浮肿鼻子流着血眼角流着泪,与飞奔上台的爱人紧紧拥抱。但打乒乓球时,技术差一截就没有获胜的机会;即使爱人在旁边说如果你赢了就脱光衣服让你看免费也一样。所以我连输两局,也让水利系输掉了八强赛。

学弟在我输球后,说:“学长,一起去喝个饮料吧。”我看到柳苇庭正朝我走来,于是说:“我还有事,你们去就好。”然后跟她一起走出体育馆。背后的学弟一定很惊讶我竟然跟昨晚的比赛对手走在一起。

“校队打系际杯,很不公平。”一走出体育馆,她便开口。我笑了笑,没说什么。“真的很不公平。”她说。我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真的实在是很不公平。”她又说。“一起去喝个饮料吧。”我终于开口,“好吗?”“嗯。”她点点头。

我们到校门口附近一家冰店吃冰,才刚坐下,发现学弟们也来这里。“学长!你太神奇了!只打了一场比赛便约到这么漂亮的学姐!”“你不懂啦!也许学长早就认识她了。”“对啊!搞不好她是学嫂。”“如果是学嫂,为什么昨晚学长还能镇定地比赛呢?”“学长大义灭亲啊!为了系上荣誉,不惜在球桌上羞辱学嫂。”“真是学弟的榜样啊!学长你该得诺贝尔大公无私奖。”五六个学弟凑过来七嘴八舌。

“你们到那边吃冰。”我指着三四步外的空桌,“我请客。”“耶!”学弟们哄然散开,兴高采烈地走到那张空桌。学弟一走,场面虽然静了下来,但我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柳苇庭也没说话。我吃了第一口冰,觉得场面和身体都很冷,便说:“确实是不公平。”

柳苇庭愣了一下,然后便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真的很甜美,笑声也是。我突然有股冲动,也跟着笑出声,而且越笑越大声。

她的笑声渐缓,说:“你不像是选孔雀的人。”我紧急煞住笑声,喉间感受到突然停止发声的后座力。“你对学弟还满慷慨的。”她又说。我虽然看着柳苇庭,但关于刘玮亭的记忆却瞬间涌上来。勉强笑了笑后,说:“还好而已。”

“你为什么选孔雀?”她问。我记得刘玮亭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想了很久;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想去思考这个答案。我耸耸肩,说:“没想太多,就选了。”

“那你知道我选什么吗?”她又问。“你选羊。”“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注意你,要不然怎么会有那封信呢?”“那……嗯……”她欲言又止,“那……”

我等了一会,看她始终说不出话,便说:“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那封信会寄错人?”“嗯。”她点点头,放轻音量,“可以问吗?”“你当然可以问,不过答不答就在我了。”“哦。”她的语气显得有些失望。“开玩笑的。”我笑了笑。

我将大四下学期发生的事简短地告诉柳苇庭。叙述这段故事必须包括荣安和刘玮亭,我提到荣安时不免多说两句;而提到刘玮亭时总是蜻蜓点水带过。可能是因为这种比重的不均,以致她常插嘴问问题以便窥得故事全貌。也因此,我还是花了一些时间说完,而我们面前的冰也大半融化为水。

我用汤匙随意捞起几处浮在水面的小冰山,放进嘴里后问:“你为什么选羊?”“因为它最温驯,而且可以抱在怀里,这会让我觉得很温暖。”“羊真是个好答案,早知道我就选羊了。”“你绝对不会是一个选羊的人。”她说得很笃定。“为什么?”

“你发觉情书寄错后,并没有立刻告诉玮亭。对不对?”“没错。”“如果玮亭一直不知道实情,你应该永远也不会告诉她你寄错了。”“嗯……”我想了一下,“应该是吧。”“选羊的人眼里只有爱情,绝不会勉强自己跟不喜欢的人交往。你怕伤了玮亭,于是选择将错就错,所以你一定不会是选羊的人。”我看了看柳苇庭,陷入沉思。

“选羊的人视真爱为最重要的,在追求真爱的过程中,常会不得已而伤害自己不爱的人。如果没有伤害人的觉悟,怎能算是选羊的人?”柳苇庭拿起汤匙在盘子里搅动,她面前的冰几乎已完全变成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我问。“我一定在第一时间就把实情说出来。”她放下汤匙,把语气加重,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说:“毫不迟疑。”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一惊。我不喜欢自己是个选孔雀的人,如果可以重选,我希望自己选羊。我一厢情愿地相信,选羊的人——不管男或女,一定是个温柔的人,而且会带给另一半幸福,因为在他们眼里爱情是最重要的。但从来没想过,选羊的人必须要有随时可能会伤害人的心理准备。

我突然对那个心理测验产生极大的反感,也不愿话题绕着它打转,于是说:“不提那个心理测验了,那是个无聊的游戏。”“可是我相信心理测验有某种程度的象征意义。”“是吗?”“相信我,”她笑了笑,“我是学统计的。”我手中的汤匙滑落,撞击盘子时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我开始沉默,柳苇庭则犹豫是否该把面前已融化的冰吃完?我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问她:“你现在念企管?”“嗯。我考上了企管研究所。”她回答。“好厉害。企管很难考呢。”“还好啦,幸运而已。”她放下汤匙,似乎决定放弃面前那盘冰水。

学弟们要离开了,我先起身替他们付帐。有个学弟还跟她挥挥手,说:“学嫂,再见。”她笑了笑,也挥了挥手,但没说什么。又坐回她面前时,她将那封情书递给我。我很疑惑地看着她。

“这里已经写上了我的住址。”她又拿出一张新的信封,笑着说:“请你把那封信装进这个信封内,寄给我。”低头看了看地址,知道她住在学校附近。“记得要在收件人栏里填上我的名字。”她又说。“就这样?”我抬头问。“当然不止。”“还要做什么?”“还要贴邮票呀!”她笑得很开心。

我将情书和信封收下,她便起身说:“我该走了。”看她往店内的方向走去,猛然想起刚刚只付学弟的帐,赶紧越过她,抢先把我们两个的帐也结了。“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她又笑了笑。听到她又提到孔雀,心里感到不悦,但不好意思当场发作,只好勉强微笑,神色颇为尴尬。

“如果你仍愿意将信寄给我,我会很高兴。”走出冰店后,她说:“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微微一愣,没有答话。“我的样子应该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吧。”她笑了笑,“说不定你已经失去写那封信的理由了。”我还是没有答话。

“我们以前上课的时间是星期二,对吗?”她问。“嗯。”我点点头。“今天刚好是星期二,如果下星期二之前我收到信,我会给你答复。”“答复?”“你信上说的呀。”我恍然大悟,她指的应该是: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

“如果我没寄呢?”“那我们就各自过自己的生活呀。”我看了看她,她的神情很轻松,笑容也很自然。

“再见。”她说。“再见。”我也说。

隔了两天,才把信寄给柳苇庭。其实我没犹豫,只是找不到邮票又懒得出门买,便多拖了一天。

那天晚上回宿舍时,我又把情书看了一遍。很奇怪,当初写这封情书时,脑子里都是笑容很甜的柳苇庭;但在阅读的过程中,关于刘玮亭的记忆却不断涌现。甚至觉得这封信如果是为了刘玮亭而写,好像也很符合。只不过笑容很甜这个形容可能要改掉。

看着信封上的“刘玮亭小姐芳启”,发呆了许久。信封是娇小的西式信封,正面有几朵花的水印,背面则画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的表情是凝视而不是微笑。当初不想用标准信封来装情书是因为觉得怪,好像穿军服唱情歌一样。但柳苇庭给我的是标准信封。

我叹口气,在标准信封的收件人栏里写上:柳苇庭小姐启。然后将娇小的刘玮亭装进标准的柳苇庭里。黏上封口后,才想到应该只将信纸放进即可,不必包括这个小信封。但黏了就黏了,再拆会留下痕迹,反而不妥。我特地到上次寄这封信的邮筒,把信投进去,听到咚一声。回头看邮筒一眼,有股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封信很沉重。

一直到星期二来临之前,晚上睡觉时都没有作梦。与第一次寄这封信时相比,不仅梦没了,连紧张和期待的感觉也消失。新的星期二终于到来,我算好当初下课的时间,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等柳苇庭。

已经是秋末了,再也听不见蝉声。远远看到有个女孩从教室走向我,我开始觉得激动。仿佛回到当初等刘玮亭的时光,甚至可以听到她说:“我们走走吧。”然后我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擦了擦眼角,当视线逐渐清晰后,看到了柳苇庭。我竟然感到一丝失望。

“你就是写信给我的柯子龙?”“是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开学后的第二个礼拜。”“我的笑容真的很甜吗?”“嗯。”“那我不笑的时候呢?”“呃……”我想了一下,“不笑的时候眼睛很大。”

柳苇庭愣了一下,表情看起来似乎正在决定该笑还是不该笑?最后她决定笑了。“有没有可能又笑眼睛又大呢?”她边笑边问,并试着睁大眼睛。“这很难。”我摇摇头,“除非是皮笑肉不笑。”她终于放弃边笑边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尽情地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眼睛微�-,弯成新月状,这才是我所认为的甜美笑容。以前一起上课时,这种笑容总能轻易把我的心神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虽然认识刘玮亭之后,我对这种笑容的抵抗力逐渐增加;但现在刘玮亭已经走了,便不再需要抵抗的理由。

望着她的笑容,我有些失神,直到她喂了一声,才回过神听见她说:“我们到安平的海边看夕阳好吗?”我点点头。

我骑机车载着她,一路上都没有交谈,即使停下车等红灯也是。第一次约会(如果算的话)便看太阳下山,实在不是好兆头。然后我又想起刘玮亭。以前跟刘玮亭在一起时,得先经过五分钟热机后,才会感到熟悉;而跟柳苇庭相处时,却没有觉得陌生的尴尬阶段。

当海风越来越咸时,我发现太阳已快沉没入大海里,赶紧加快油门。“夕阳呀!”才刚停好车,她便一跃而下,往沙滩奔跑,“等等我!”我往前一看,太阳已经不见了。“真可惜。”她回头说。我看她的表情很失望,便说:“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她笑了笑,“干吗道歉呢?”

柳苇庭蹲下身除去鞋袜、卷起裤管,赤着脚走在沙滩上。我犹豫了两秒,也除去鞋袜,跟上她,一起在沙滩上赤足行走。在海水来去之间,沙滩呈现深浅两种颜色,我们走在颜色最深的部分。沙子又黑又软,轻轻一踏脚掌便深陷。

“你知道吗?”我们并肩走了十多步后,她说:“我从未收过情书。”“很难想象。我以为你应该常收到情书。”“有被搭讪或收到纸条的经验,但由完全陌生的人寄来的情书……”她沿直线走动,任由上溯的海浪拍打脚踝和小腿,“确实没收过。”“现在写情书的人少了,收到情书的人自然也少。”我说。“大概是吧。”她说。

我们开始沉默,只有海浪来回拍打沙滩的声音。海浪大约只需要五次来回,便足以把我们的足迹完全抹平。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已经消失的脚印,然后往岸上走,直到海浪再也构不着的地方,便坐了下来。我跟了上去,也坐了下来。

“写情书或收到情书,都是一件浪漫的事。”她说。“喔。”我应了一声。“你可能不以为然吧。”她笑着说,“我觉得浪漫很重要哦。”“你认为的浪漫是?”“在雪地里跑步、丢雪球;或是在沙滩上散步、看夕阳,都很浪漫。”“照这么说,在非洲不靠海的地方,不就没办法浪漫了?”“说得也是。”她凝视大海,似乎陷入沉思。

我见她迟迟没反应,便说:“我开玩笑的,你应该知道吧?”“你是开玩笑的吗?”她转头看着我,“我很认真在为他们担忧呢。”“他们?”“住在非洲不靠海地方的人呀。”“有什么好担忧的。”“他们的浪漫是什么?”她说,“如果少了浪漫,人生会很无趣的。”“也许他们的浪漫,就是骑在鸵鸟上看狮子吃斑马。”“啊?”她有些惊讶,“这怎么能叫浪漫呢?”“浪漫是因地而异的,搞不好他们觉得坐在沙滩看夕阳叫莫名其妙。”

她又没有反应了,隔了许久才说:“你一定是开玩笑的。”“对。”我说。她终于笑了起来。天色已经灰暗,她的脸庞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在闪亮着。

“谢谢你。”停止笑声后,她说。“为什么道谢?”“谢谢你写情书给我。”“喔?”“因为我们在台湾,所以你写情书给我,是种浪漫。”“该道谢的人是我,谢谢你没拒绝我。”“我无法拒绝浪漫呀。”这次轮到我陷入沉思,不说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海浪来回拍打30次的时间,她看了看表,说:“我晚上七点有家教。”我也看了看表,发现只剩20分钟,便站起身说:“走吧。”我们摸黑快步走回去,用海水洗净小腿和脚掌上的沙,然后穿上鞋袜。

我问清楚地点后,便加速狂飙。这次不再有太阳已经下山的遗憾,我准时将她送达。“你几点下课?”她下车后,我问。“九点。”她回答。“那我九点来载你。”

我挥挥手准备离去时,她突然跑过来轻轻抓住机车的把手,说:“如果我们在非洲,你会带我骑着鸵鸟去看狮子吃斑马吗?”“应该会吧。”我回答。她又笑了起来。昏黄的街灯下,她的眼睛仍然显得明亮。

那次之后,我又载柳苇庭到安平四次。第一次机车的前轮破了,第二次火星塞点不着火;第三次赌气换了辆机车,但骑到一半天空突然下雨;第四次终于到了沙滩,不过夕阳却躲在云层里,死都不肯出来。总之,四次都没看到夕阳。

最后一次铩羽而归后,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便说:“我请你吃饭。”“如果看到夕阳,你是不是就不会请吃饭?”“不。”我摇摇头,“我还是会请你吃饭。”“真的吗?”柳苇庭睁大眼睛,似乎难以置信。“当然。”我点点头。

“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她又说。虽然不喜欢她老提我选孔雀的事,但我已习惯别人对孔雀的刻板印象。“大概我是变种的孔雀吧。”我耸耸肩,开始学会自嘲。

我让她选餐厅,她选了一家装潢具有欧洲风味的餐厅。点完菜后,她说:“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化名为柯子龙?”我的心迅速抽动一下,为了不让自己又想起刘玮亭,赶紧回答:“我高中时用子龙这个名字投过笑话,有被录取。”“是什么样的笑话?”她双手支起下巴,很专注的样子。“你真的想听?”“嗯。”

“小明心情很差,小华就告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兵来将挡。小明却说:可是‘兵’不是能吃‘将’吗?”我一口气说完,然后拿起杯子喝口水,说:“就这样。”她的表情似乎是惊讶于笑话的简短,但随即眉头一松,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持续了一阵子,我被她感染,也露齿微笑。

可能是我的笑容也感染了她,或是那个笑话确实好笑,因此她并没有停止笑声的迹象。我见她笑个不停,索性也继续笑,而且笑得有些放肆,直到瞥见隔壁桌的客人正盯着我瞧。“说真的。”我立刻停止笑声,“这个笑话真的好笑吗?”“说真的。”她也收起笑容,“真的好笑。”

虽然投稿笑话没什么了不起,但她笑成这样还是让我有很大的成就感。想当初讲这个笑话给刘玮亭听时,她的反应令我颇为尴尬。我心里不禁又开始比较柳苇庭和刘玮亭,她们两个确实大不相同。刘玮亭很少露出笑容,如果她笑,通常只表示一种礼貌或善意;而柳苇庭的笑容很单纯,就是开心而已。

我知道不应该在与柳苇庭相处时想起刘玮亭,但这似乎很难。即使刻意提醒自己也做不到,因为我对这两个人的记忆是绑在一起的。当我知道柳苇庭喜欢浪漫、收到情书的反应竟然只是单纯的高兴时,曾经悔恨将情书错寄给刘玮亭,甚至埋怨她。但随即想起刘玮亭的好与善良,以及她的最后一瞥,便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情绪是非常残忍的。

因为刘玮亭,所以我不能坦然面对柳苇庭;也失去了我竟然能如此轻易地靠近柳苇庭的惊喜心情。如果没有刘玮亭,如果当初荣安查到的名字是柳苇庭,这该是多么幸福美满的事啊。光幻想一下就觉得浪漫到全身起鸡皮疙瘩。

毕竟我是喜欢柳苇庭的啊,是那种接近暗恋性质的喜欢。从第一眼看见她开始,她的倩影与笑容一直深植在我心里。我无法具体形容喜欢的女孩子的样子,但当柳苇庭出现,我觉得她仿佛正是从我梦里走出来的女孩子。虽然对她一无所悉,但只要她不是太奇怪、太难相处的女孩,要我更进一步喜欢她,甚至爱上她,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眼前的柳苇庭并不奇怪,也很好相处,个性似乎也不错,我应该早已陷入对她的爱情漩涡中才对。但只因我常回头看到刘玮亭的眼神,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出漩涡。如今被柳苇庭的笑声感染,我很尽情地用力笑,想用笑声震碎石头,那块由寄错的情书、对刘玮亭的愧疚、她的最后一瞥所组成的石头。我似乎是成功了。因为我终于能感受到跟柳苇庭相处时的喜悦。

“说真的。”柳苇庭说,“你在想什么?”我回过神,接触她的甜美笑容,脑海里刘玮亭的空洞眼神逐渐模糊。“说真的。”我说,“我已经想通了。”“嗯?”她很疑惑,“说真的,我不懂。”“说真的。”我说,“我也无法解释。”她愣了一下,也没继续追问,便又笑了起来。

吃完饭离开餐厅后,我们信步走着,彼此都没开口。冬天已经轻轻来临,天气有些冷。“说真的。”我发觉走入一条死巷,便停下脚步,“我们要去哪里?”“说真的。”她也停下脚步,“我也不知道。”“不是你在带路吗?”“我是跟着你走耶。”我们互望了几秒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在学校附近租房子,离餐厅很近,我说要送她回家,她说好。到了她家楼下,我说:“我们班每星期二下午都会打垒球,要不要一起来玩?”“方便吗?”她说,“我是女生耶。”“没关系,我们打的是慢垒。有时慢垒会需要一个女孩子一起玩。”“这么说的话,我又是去充数的啰。”“不,不是充数。”我赶紧否认,“只是想邀你一起来打球而已。”她先笑了两声,然后说:“好,我去。”

上楼前,她回头说:“说真的,这顿饭很贵。”“说真的,确实不便宜。”我笑着说,“不过很值得。”“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她话还没说完,我便把剩下的句子接上。她笑了笑,挥挥手后便上楼了。

从此每星期二下午,柳苇庭会跟我们一起打垒球。我们让她当投手,每当她把球高高拋出时,脸上便会露出灿烂的笑容。由于她个性很开朗而且亲切,没多久便跟我班上的同学混得很熟。打完球后会一起去吃饭,她也会去,我们并不把她当外人。

记得她第一次来打球时,班上有个同学偷偷问我:“她是你的女朋友吗?”我摇摇头,“不是。”随着大家越来越熟,问我的人越来越多。“她是你的女朋友吗?”我犹豫了一下,又摇摇头,“还不算是。”但我犹豫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我偶尔会打电话给柳苇庭,约她出来吃个饭或看场电影。她从未拒绝过我,除非她真的有事。她也常到我研究室,打打计算机,跟其它人聊聊天。虽然我还是否认我跟她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但班上的同学几乎都把我们视为一对。

有天晚上我接到她的电话,才刚说几句,她便问我是不是感冒了?“可能吧。”我说,“昨天骑车时,狠狠地淋了一场雨。”“怎么不穿雨衣呢?”“雨衣不见了。”“那为什么不躲雨呢?”“赶着上课,没办法。”她没再多说什么,只叫我要保重,便挂上电话。

隔天一进研究室,发现桌上有一件新的雨衣和一包药。雨衣上面放了张纸条,上面写着:“雨衣给你。感冒药要吃。记得多休息多喝水。苇庭。”看着纸条上的苇庭,有种触电的感觉。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临门一脚,它让我内心的某部分瞬间被填满。

纸条上的苇庭就只是柳苇庭,我可以藉由文字清晰勾勒出她的模样;但如果我在心里念着柳苇庭这名字,便会不小心也把刘玮亭叫出来。因为柳苇庭与刘玮亭的发音实在太接近了。如今我终于有单独跟柳苇庭相处的机会,也有了只关于她的记忆。

吃完感冒药后两天,又到了打垒球的日子。柳苇庭打了支安打,所有人都为她欢呼鼓掌。“说真的。”又有个同学挨近我问,“她真的不是你的女朋友吗?”“不。”我毫不犹豫,“她是。”

我拎起球棒,走进打击区。苇庭站在一垒上对着我笑,并大喊:“加油!”瞄准来球,振臂一挥,在清脆的锵声后,白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我甩掉球棒,朝一垒狂奔,紧紧追逐我的女友——苇庭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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