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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YUM

作者:蔡智恒 更新时间:14-04-28 字数:

升上研二,开始感受到写论文的压力。但我跟苇庭的相处,丝毫不受影响,每周二的垒球也照打。我们在同一间学校念书,又都住在学校附近,相聚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反而是彼此之间如果碰到要赶报告之类的事,才会刻意选择独处。

我知道苇庭喜欢浪漫,因此尽可能以我所认知的浪漫方式对待她。不过只要我意识到正在做一件“浪漫”的事,便会出状况。比方说,我将一朵玫瑰藏进袖子里,打算突然变出来给她一个惊喜时,花却压烂了,而我的手肘也被玫瑰的刺划伤。共撑一把伞漫步雨中,但风太大以致雨伞开了花,反而淋了一身狼狈。冬夜在山上看星星时,我脱掉外套,跟她一人各穿起一条袖子避寒,但外套太小,我们挤得透不过气,想脱掉时却把外套撑破。

我买了一个冰淇淋蛋糕帮她庆生,但冰箱强度不够,蛋糕都化了。蛋糕上用奶油写成的“可爱的苇庭”,“爱”字已模糊,看起来像“可怜的苇庭”。情人节当晚我带她去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餐厅吃饭,服务生说:“我们客满了。请问有订位吗?”“还要订位吗?”我说。服务生的表情变得非常奇怪,脸上好像冒出三条斜线。他应该是很惊讶我竟然连“情人节要订位”这种基本常识都没有。

虽然苇庭总是以笑容化解我的尴尬,但我还是会有做错事的感觉。“没关系,你毕竟是选孔雀的人。”她总是这么说。我越想摆脱选孔雀的形象,这种形象却在她心里越加根深蒂固。

我不曾吻她,顶多只是很自然地推起她的手,或是轻轻拥抱她。不是我不想,而是我觉得那几乎是一种亵渎。就像我如果走进旅馆的房间,看到铺得平整又洗得洁白的床单时,便会觉得躺上去把这张床弄皱是一种亵渎。我有病,这我知道,而且病得不轻。所以每当看见她的漂亮脸蛋扬起甜美笑容时,我便不敢造次。

倒是有次打垒球时,准备接高飞球却被刺眼的阳光干扰,球打中额头。所有人都笑我笨,只有她抚摸着我的额头,轻轻吹了几口气后,趁大家不注意时亲了一下。从此我开始矛盾,既舍不得她被球打中,又希望她也被球打中,这样我便能亲她一下。

我常会幻想我跟苇庭的未来,幻想跟她以后共同生活的日子。仿佛可以听到我在礼堂内对着穿白纱的她说出:我愿意;也仿佛可以看到她在厨房切菜时回头看着我的笑脸。也许会生几个小孩,看着小孩一点点长大,终于会开口叫我们爸妈。不过我不敢吻她又该怎么生小孩呢?没关系,这是技术性问题,我一定会克服的。

苇庭曾问我:梦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每天都可以看到你的甜美笑容。”我说,“这就是我的梦”。“才不是呢。”她笑了笑,“你是选孔雀的人,不可能会这么浪漫。”“我是说真的。”“是吗?”她一脸狐疑,“如果你现在做一件浪漫的事,我就相信。”我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想到的事都与浪漫沾不上边,只好说:“我们现在往西走,途中碰到的第一家电影院,就进去看电影。”

“可是你待会还有课,不是吗?”“不管了。”“你要逃课?”苇庭睁大了眼睛。我点点头,然后问:“这样算浪漫吗?”“嗯。”她笑了笑,“就算吧。”

我载着苇庭一路往西,十五分钟后经过电影院,立刻停下车。推着她的手走进电影院,发现上映的是恐怖片。片名叫:我的爱人是只鬼。

我相信苇庭一定不会认为看恐怖片是件浪漫的事,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我的梦就是每天都可以看到她的甜美笑容?但对我而言,那确实是我的梦想,它是否浪漫并不重要。

苇庭是个好女孩,我深深觉得能跟她在一起是老天的眷顾。因此我很珍惜她,想尽办法让她脸上时时洋溢着甜美的笑容。她是个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情而开心的人,取悦她并不难。苇庭的脾气也很好,即使我迟到20分钟,她也只是笑着敲敲我的头。我只看过一次她生气的表情,只有一次。

那是夏天刚来临的时候。我停在路口等红灯,眼睛四处闲晃时,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她距离我应该至少还有30公尺,但我很确定,她是刘玮亭。毕竟我太习惯看着她从远处走近我的身影。

我心跳加速,全身的肌肤瞬间感到紧张。她越来越靠近,只剩下约10公尺时,我又看到她的眼神。她的眼神依然空洞,仿佛再多的东西都填不满。不知道是因为心虚、害怕,还是不忍,我立刻低下头不去看她。再抬起头时,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望着她越走越远,而跟她在一起时的往事却越来越清晰。直到后面的车子猛按喇叭,我才惊醒,赶紧离开那个路口。

“你知道……”我一看见苇庭便吞吞吐吐,最后鼓起勇气问:“刘玮亭现在在哪里吗?”“嗯?”她似乎听不太懂。“你的学妹,刘玮亭。”“哦。”苇庭应了一声,淡淡地说:“去年她考上台大的研究所。”

“可是我刚刚好像看见她了。”“那很好呀。”“如果她考上台大,人应该在台北,我怎么会在台南遇见她呢?”“我怎么知道。”“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这需要大惊小怪吗?”苇庭说,“即使她考上台大的研究所,她还是可以出现在大学的母校附近吧。就像你是成大的学生,难道就不能出现在台北街头吗?”

我听出苇庭的语气不善,赶紧说了声对不起。她没反应,过了一会才说:“为什么你这么关心她?”“不。”我赶紧摇手否认,“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而已。”“我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苇庭叹口气说:“她应该过得还好吧。”“希望如此。”我也叹口气。苇庭看了我一眼,就不再说话了。

从那天以后,我知道在苇庭面前提起刘玮亭是大忌;但也从那天以后,我又常常想起刘玮亭的眼神。

毕业时节又来到,这次我和苇庭即将从研究所毕业。苇庭毕业后要到台北工作,而我则决定要留在台南继续念博士班。搬离研究生宿舍前,刻意跟机械系室友聊聊。平常没什么机会聊天,彼此几乎都是以研究室为家的人。我想同住一间寝室两年,也算有缘。

“我突然想到一个心理测验,想问问你。”他笑着说,“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孔雀。”我回答。

他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后,恍然大悟说:“你就是那个选孔雀的人!”“喔?”“我们一起上过课,性格心理学。”他说,“难怪我老觉得看过你。”我笑了笑,也觉得恍然大悟。

“你选什么?”我问。“我选牛。”他说,“只有牛能确保我离开森林后,还能自耕自足。”“你确实像选牛的人。”我笑了笑,又问:“那你毕业后有何打算?”“到竹科当工程师。”他回答。

 

“然后呢?”“还没仔细想过,只知道要努力工作,让自己越爬越高。你呢?”“念博士班。”我说。他似乎很惊讶,愣了半天后终于下了结论:“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

连他都这么说,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由建筑的样式和材料看来,应该是四十年左右的老房子。这房子在很深的巷弄里,有两层楼,占地并不大。楼下有间套房,还有客厅和厨房;楼上也有个房间,房间外有个浴室。房子周围有大约一米五高的围墙,围成的小院子内种了些花草。

这房子最大的特点,就是楼梯并不在室内,而是在院子旁围墙边。楼梯是混凝土做的,表面没做任何处理,保留了粗犷的味道。经过长年风吹日晒雨淋,显得斑驳而破旧,有些角落还长了一点青苔。

屋主把楼下的房间稍微清理一下,然后把所有杂物堆在楼上的房间。因此他虽然把整个房子租给我,但只算我楼下房间的房租。房租便宜得很,我觉得很幸运;唯一的缺点是楼上看起来有些阴森。不过这没关系,我考虑把它借给电影公司当作拍恐怖片时的场景。

苇庭在我搬进这里后的第三天,离开台南,到台北工作。她走后的一个星期里,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过日子?不知道该吃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入睡;更不知道该如何不想起她。

相聚的时间突然变得珍贵,我开始后悔不够珍惜以前的每次相聚。我空闲的时间比较弹性,星期三或星期四都有可能;但她空闲的时间一定是假日,而且假日不一定空闲。刚开始分离时,我大约每两个星期上台北找她。我们会一起吃个饭、逛逛街、看场电影、出去走走。后来这种时间间距慢慢拉长,变成一个月,甚至更久。

如果你每天看着一棵树,即使连续看了一年,可能也看不见树的变化。但如果你每10天或是每个月才看一次树,你可能会发觉:树干粗了、树枝长了或弯了、叶子多了而且颜色变深了。我每次看见苇庭时,都有这种感觉。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棵树已经变得陌生。

有次我到台北找她,那天下着雨,打算出去走走的念头只好作罢。我们在一家意大利面餐厅吃饭,餐厅内几乎不亮灯只在餐桌上点蜡烛。苇庭一定会认为很浪漫,但我觉得点那么多蜡烛只会让空气变糟而已。微弱的火光中,她显得娇艳,有一种我以前从没看过的美。

离开餐厅后,我撑起她的伞,她的伞有些小,于是我们靠得很紧。我很讶异她似乎变高了,低头一看,才发现她踩了双高跟鞋。可能是她穿高跟鞋的关系,我已经不容易掌握她走路的速度,只得快一阵慢一阵地走,配合她的步伐。以前在台南时,别说是步伐了,我们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相当一致。

我们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在巷弄间随处走走。记得第一次跟她吃饭时,饭后也是这般漫无目的地乱走。“说真的。”我想起那时的对白,便停下脚步说:“我们要去哪里?”苇庭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似乎也忆起当时的情景。“说真的。”她笑着说,“我也不知道。”我也笑了起来。在那短暂的一分钟内,我们同时回到过去。

“我们要去哪里?”苇庭说,“我不知道。”“嗯?”“我们要去哪里?”她又说,“我不知道。”正想问她为什么重复两次自问自答时,她却怔怔地流下泪来。我右手把伞撑高,左手环抱着她,轻拍她的肩膀。“你该走了。”她停止哭泣,轻轻推开我,然后用手擦了擦脸颊,勉强挤出笑容。

上了出租车,隔着紧闭的车窗跟她挥挥手。车子动了,她也往前走,那是她回去的方向。车子在雨中的车阵走走停停,有时甚至比她走路的速度还慢。我望着窗外,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然后又看见苇庭。

她并没有看见我,只是往前走。而我随着车速忽快忽慢,有时看到她的正面,有时看到背影。车子停在一个路口,红灯上的数字为88,雨突然变大了。车窗越来越模糊,苇庭的背影也越来越远,最后她转了弯。绿灯亮起后,她的背影已消失不见。

 

“是女朋友吧?”司机问。“嗯。”我回答。“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他说。“谢谢。”我挤了个微笑。然后我闭上眼睛,回忆脑海里所残留的她的背影。她的背影看来有些陌生,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惊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她在一起时的甜蜜感觉渐渐减少。或许甜蜜的感觉并未消失,只是离别时感伤的力道实在太强,以致在每次跟她相聚于台北的记忆中,感伤占据了大部分。就以在意大利面餐厅吃饭那次来说,我不记得店名、店的位置;也不记得叫了什么面以及面的味道;聊的话题和气氛只依稀记得一点;但我却清晰地记得,被雨水弄花了的车窗外,她踽踽独行的背影。像加了太多水的水彩颜料,她的背影淡淡地往身体四周晕开。

见面既然已经不容易,我们只好勤打电话;但在没有手机的年代,打电话找到人的机率不到一半。而且这机率越来越低,因为我们的生活作息逐渐有了差异。我仍然过着接近日夜颠倒的研究生生活,而她每天却得早起。

如果我们分离的距离够远,像台湾和美国那样远,我们便不必天天打越洋国际电话。这时偶尔收到的信件或是接到的电话,都会是一种惊喜。可是我们分离的距离只是台北和台南,不仅天天会想打电话,更会觉得没有天天打电话是奇怪的,而且也不像感情深厚的情侣。

可惜我们在电话中很少有共同的话题,只能分别谈彼此。我不懂她所面临的压力,只能试着体会;她对我也是如此。当我们其中一个觉得快乐时,另一个未必能感受到快乐;但只要任何一方心情低落,另一方便完全被感染,而且会再传染回去。换句话说,我们之间的快乐传染力变弱了,而难过的传染力却比以前强得多。

常想在电话中多说些什么,但电话费实在贵得没天良,让我颇感压力。每天的生活并没有太多新鲜的事,因此累不累、想不想我之类的话,便成为电话中的逗号、分号、句号、问号、惊叹号和句尾的语助词。日子久了,甚至隐约觉得打电话是种例行公事。

我想你、我很想你、我非常想你、我无时无刻不想你……这些已经是我每次跟她讲电话时必说的话。虽然我确实很想她,但每次都说却让我觉得想念好像是不值钱的东西。苇庭大概也这么认为,所以当她听多了,便觉得麻木。

“可以再说些好听的话吗?”苇庭总会在电话那端这么说。刚开始我会很努力说些浪漫的话,我知道这就是她想听的。或许因为分隔两地,所以她需要更多的浪漫养分来维持爱情生命。可是,说浪漫的话是条不归路,只能持续往前而且要不断推陈出新。渐渐地,我感受到压力。因为我并不是容易想出或是说出浪漫的话的那种人。

苇庭对我很重要,当我对她说出:你是我生命中永远的太阳时,虽然有部分原因是想让她开心,但我心里确实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无法在她迫切需要浪漫的养分时,立即灌溉给她;更无法随时随地从心里掏出各种不同的浪漫给她。我需要思考、酝酿,也需要视当时的心情。

而且很多浪漫的话,比方说我愿为你摘下天上的星星,这种话对我而言不是浪漫,而是谎言。我无法很自在随意若无其事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会勉强说出口的原因,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而已。“你好像在敷衍我。”当苇庭开始说出这种话时,我便陷入气馁和沮丧的困境中。

苇庭扎扎实实地住在我心里,这点我从不怀疑。我只是无法用语言或文字,具体地形容这种内心被她充满的感觉。具体都已经很难做到,更何况浪漫呢?

“为什么你是选孔雀的人,而不是选羊的人呢?”当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我觉得对她很抱歉;但当她几乎把这句话当口头禅时,我开始感到生气。因为怕生气时会说错话,所以我通常选择沉默;而我沉默时,她也不想说话。于是电话中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如果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通话,不仅白白浪费掉电话费,更会让心情变得一团糟。虽然在下次的电话中,彼此都会道个歉,但总觉得这种道歉徒具形式。渐渐地,连道歉也省了,就当没事发生。这很像看到路上的窟窿,跨过去就没事了,仍然能继续向前走。可是窟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往前走越来越难,甚至根本无法跨过。

 

“你做过最浪漫的事,就是写情书给我,但却只有一封。”“对不起。”我说,“我并不擅长写信。”“你不是不擅长,只是懒得写。”苇庭说,“你一定知道女孩子喜欢浪漫,所以才会写那封情书来追女孩子。”“我写情书不是为了耍浪漫,而是因为那是唯一能接近你的方法。”“你才不是为了要接近我,你是想接近我的学妹——刘玮亭。”“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感觉被激怒了。

“不然你为什么把那封信寄给我时,还保留写着刘玮亭的信封呢?”“我不是故意的,那是……那是……”我一时口吃,不知道该说什么理由。“说不出理由了吧?”她说,“你那时候心里一定只想着玮亭学妹。”“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叹口气说。

“如果你现在还喜欢她,又怎能叫‘过去’?”我心头一惊,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毕竟是选孔雀的人,”她叹口气,“爱情对你而言根本不重要。”听到她又提到孔雀,我脑子里控制脾气的闸门突然被打开。“你说够了没?可不可以忘了那个无聊的心理测验?”苇庭听出我的语气不善,便不再说了。我们陷入长长的沉默中。

“再见。”苇庭打破沉默后,立刻挂上电话。我愣了几秒后,狠狠摔掉电话。连续两天,我完全不想打电话给苇庭,电话声也没响起。第三天我检查一下电话机,发现它没坏,一阵犹豫后决定打电话。但只拨了四个号码,便挂上电话,因为很怕又不欢而散。

走出房间,绕着院子踱步。正当为了如何化解尴尬的处境而伤脑筋时,又想起情人节快到了,这次该怎么过节呢?越想头越大,便在阶梯上坐了下来。回头仰望着楼上的房间,脑海里突然灵光乍现。

我立刻跑到文具店买了几十张很大的红色卡片纸,起码有一公尺见方。回房间后,将这些红色的纸一张张摊在地上弄平。拿出铅笔和尺,仔细测量后在纸上划满了网格线;再用刀片和剪刀裁成一片片长9公分、宽4公分的小纸片。总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片。然后在每张小卡片上写了三个字。

过程说来简单,但前前后后共花了我一个星期的时间。这七天中,我集中精神做这件事,没打电话给苇庭;而她也没打来。我一心只想把这件事做好,希望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写完最后一张小卡片后,我颓然躺在地板上,非常疲惫。右手握笔的大拇指与中指已经有些红肿,并长了一颗小水泡。看着手指上的水泡,我觉得眼皮很重,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电话突然响起,我立刻惊醒,从地板上弹起。我知道这么晚只有苇庭会打来,深呼吸一下平复紧张的心情后,才接起电话。

“说真的。”苇庭说,“我们分手吧。”

我失恋了。

失恋有两层涵义,第一层是指失去恋人;更深的一层,是指失去恋爱这件事。我想我不仅失去恋人,恐怕也将失去恋爱这件事。

苇庭曾告诉我,选羊的人绝不会勉强自己跟不爱的人在一起,所以当她说要分手时,大概不会留什么余地。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想尽办法去挽留。

苇庭说完再见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一封信。信封很大,是A4的size,里面装着我写的那封情书。正确地说,是A4的蔡智渊装着标准的柳苇庭里面有娇小的刘玮亭。这打消了最后一丝我想复合的希望。

收到信的第一个念头:这是报应。刘玮亭曾经收到这封信,当她知道只是个误会时,我一定狠狠伤了她。如今它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我手上,这大概也可以叫因果循环吧。

完全确定自己失恋后的一个礼拜内,脑子里尽是苇庭的样子和声音。想到可能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她的甜美笑容,我便陷入难过的深渊中,整个人不断向下沉,而且眼前一片漆黑。我任由悲伤的黑色水流将我吞噬,丝毫没有挣扎的念头。直到过了那个失恋的“头七”后,我才一点一滴试图振作与抵抗。然后又开始想起刘玮亭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我对刘玮亭有很深的愧疚感,所以在苇庭离去后,我已经不需要刻意压抑想起刘玮亭的念头时,我又想起刘玮亭。我很想知道她在哪里、做什么、过得好不好?那些欲望甚至可以盖过想起苇庭时的悲伤。

 

这并不意味着刘玮亭在我心里的份量超过苇庭,两者不能相提并论。苇庭的离去有点像是亲人的死去,除了面对悲伤走出悲伤外,根本无能为力。而刘玮亭像是一件未完成的重要的事,只要一天不完成便会卡在心中。它是成长过程的一部份,我必须要完成它,生命才能持续向前。

为了逃离想起苇庭时的悲伤,我努力检视跟苇庭在一起时的不愉快。如果很想忘记一个人却很难做到,就试着去记住她的不好吧。虽然这是一种懦弱的想法,但我实在找不出别的方法来让我振作。

可是在回忆与苇庭相处的点滴中,除了她到台北之后我们偶有争执外,大部分的回忆都是甜美的,一如她的笑容。为了要挑剔她的不好,反而更清楚知道她的好,这令我更加痛苦。当我想要放弃这种懦弱的想法而改用消极的逃避策略时,突然想起我跟她第一次到安平海边看夕阳时,我们的对话:

“谢谢你没拒绝我。”“我无法拒绝浪漫呀。”

也许苇庭并非接受我,她只是沉溺在情书的浪漫感觉里。所以只要我不是差劲的人,她便容易接受我。当我们在一起时,虽然我的表现不算好,但也许对她而言,每天能在一起谈笑就是浪漫。随着分离两地,见面的机会骤减,而她对浪漫的需求却与日俱增,因此我在这方面的缺陷便足以致命。

或许这样想对她并不公平,但却会让我觉得好过一些。起码我不必天天问自己: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她要离开我?这类问题像是泥沼,一旦踏入只会越陷越深。

决定要重新过日子后,我把她退回来的情书和那几千张红色小卡片,都收进楼上的房间。这样我便不会触景伤情,但也不至于完全割舍掉这段回忆。

楼上的房间很杂乱,竟然找不出干净的角落来摆东西。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干脆花了两天的时间清理一番。把确定不要的杂物丢掉,并把剩下的东西收拾整理好后,我便得以一窥这房间的全貌。

单人床贴墙靠着,对面的墙上有很大的窗,勉强算是落地窗,因为窗台离地板仅约10公分左右。拉开窗帘后,躺在床上望向窗外,正对着屋后一棵枝叶茂密的树。风起时,树上的枝叶会轻拂着窗户的玻璃,隐约可以听到声音。

我听了一会儿树木的低语,全身很快放松,然后进入梦乡。醒来时脸已背对着窗而几乎贴着靠床的墙,而且眼前有一团小黑影。戴上眼镜仔细一看,原来在墙上比较偏僻的角落里写了很多字,很像几千只黑色的蚂蚁爬在墙上。

这些文字像是心情记事,并不像厕所或是风景区的留言那样浅薄。墙上的留言是从很深的心底爬出,化为文字,逐字逐句记录在墙上。每则留言的字数不一,有的不到十个字,有的将近一百字,但最后都一定写上日期。留言并未按照日期在墙上规律排列,而且时间间格也不一定,有时三天写一则,有时隔半个多月。当初写字的人应该是在想抒发时,便随便找空白处填上心情。

由于字写得很小,我大约花了半个小时才将这些留言看完。“我要走了。寻找另一面可以陪我一起等待的墙。”这是他最后一则留言,时间是我搬进这房子的前一年。

我想他一定是个寂寞的人,只能跟墙壁说心事,而且这些心事几乎没有快乐的成分。或许他在快乐时不习惯留言,但对一口气看完这些留言的我,只觉得他很寂寞。对于仍陷入苇庭离去的悲伤的我而言,不禁起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看了一眼窗外的树,便离开床找了只笔,也在墙上写下:“正式告别苇庭,孔雀要学着开屏。”然后留下时间。

从此只要我无法排解想起苇庭时的悲伤,就在那面墙上写字。说也奇怪,只要我留完言,便觉得畅快无比。在某种意义上,这面墙像是心灵的厕所,虽然这样比喻有些粗俗。渐渐地,留言的时间间距越来越长,留言的理由也跟苇庭越来越无关。

我很感激那面墙,它让我能自由地抒发心里的悲伤。悲伤这东西在心里积久了并不会发酵成美酒,只会越陈越酸苦。只有适时适当地释放,才能走出悲伤。我把过去的我留在墙上,重新面对每一天。既然无法摆脱孔雀的形象,就当个开屏的孔雀吧。

 

屋外突然响起电铃声,我走出房间,打开院子的门。“荣安!”我很惊讶,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同学。”门外的荣安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说:“念我的名字时,请不要放太多的感情。”

虽然荣安只是我的大学同学,但我此刻却觉得他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荣安在外岛当兵,服兵役期间我们只见过两次面。其中有一次,我和苇庭还一起请他吃饭。我记得荣安拼命讲我的好话,苇庭还直夸他很可爱。

荣安退伍后到台北工作,工地在台北火车站附近。那是捷运工程的工地,隧道内的温度常高达40度以上。还跟苇庭在一起时,曾在找完她而要回台南前,顺道去找他。那时跟他在隧道内聊天,温度很高,我们俩都打赤膊。他说有机会要请我和苇庭吃饭,只可惜没多久我和苇庭就分手了。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问。“我现在在新化的工地上班,是南二高的工程。”他说。“啊?”我有些惊讶,“你不在台北了吗?”“天啊!”他更惊讶,“台北捷运去年就完工了,你不知道吗?”

我看着荣安,屈指算了算,原来我跟苇庭分手已经超过一年了。“时间过得好快,没想到我已过了一年不问世事的生活。”我说。“你在说什么?”荣安睁大眼睛,似乎很疑惑。“没事。”我说,“饿不饿?我请你吃宵夜。”“好啊。”他说,“可惜你女朋友不在台南,不然就可以一起吃饭。”这次轮到我睁大眼睛,没想到荣安还是不改一开口便会说错话的习惯。

“我跟她已经……”我将一枝笔立在桌上,然后用力吹出一口气,笔掉落到地上。“你们吹了吗?”荣安说。“嗯。”我点点头。“吹了多久?”“超过一年了。”“为什么会吹?”“这要问她。”说完后我用力咳嗽几声,想提醒荣安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你可以忘掉她吗?”荣安竟然又继续问。我瞄了他一眼后,淡淡地说:“应该可以。”“这很难喔!”荣安无视我的眼神和语气,“人家常说爱上一个人只要一分钟,忘记一个人却要一辈子,所以你要忘掉她的话,恐怕……”我捡起地上的笔,将笔尖抵住他的喉咙,说:“恐怕怎样?”“不说了。”他哈哈大笑两声后,迅速往后避开,说:“吃宵夜吧。”

我随便找了家面摊请荣安吃面,面端来后他说:“太寒酸了吧。”“我是穷学生,只能请你吃这个。”我说。“你还记得班上那个施祥益吧?”“当然记得。”我说,“干吗突然提他?”“他现在开了好几家补习班,当上大老板了。”“那又如何?”我低头吃面,对这话题丝毫不感兴趣。

“你和他都是选孔雀的人,他混得这么好,你还在吃面。”荣安说。我没答腔,伸出筷子从荣安的碗里夹出一块肉放进我碗里。“你这只混得不好的孔雀在干吗?”他疑惑地看着我。我又伸出筷子再从荣安的碗里夹出一块肉。“喂!”荣安双手把碗端开,“再夹就没肉了。”“你只要闭嘴我就不夹。”

荣安乖乖地闭上嘴巴,低头猛吃面,没一会工夫便把面吃完。他吃完面便端起碗喝汤,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后,又开始说起施祥益的种种。我无法再从他的碗里夹走任何东西,只好专心吃面,尽量不去理他。

其实关于施祥益,我比荣安还清楚,因为他跟我也是研究所同学。但自从大学时代的新车兜风事件之后,我便不想跟这个人太靠近。施祥益在研究所时期并不用功,只热衷他的补习班事业。那时班上常有同学问他:既然想开补习班,为何还要念研究所?他总是回答:“我需要高一点的文凭,补习班才容易招生啊!”

他毕业后,补习班的事业蒸蒸日上,目前为止开了四家左右。曾有同学去他的补习班兼课,但最后受不了他对钱的斤斤计较而离开。两年前班上有个同学结婚,他在喜宴现场告诉我说他忘了带钱,拜托我先帮他包个两千块红包,我便帮他垫了两千块。在那之后,班上陆续又有三个同学结婚,每次他在喜宴现场碰到我,总是说:“我还记得欠你两千块喔!不过我又忘了带钱了。”虽然我不相信他这个大老板身上连两千块也没,但我始终没回嘴。

 

同学们每次提到施祥益,语气总是充满着羡慕和嫉妒。不过我对他丝毫没有羡慕与嫉妒之心,反倒有一种厌恶的感觉。我厌恶自己竟然像他一样,都是选孔雀的人。

“你没参加施祥益的婚礼吧?”荣安又说,“我有参加喔。”“那又如何?”我降低语气的温度,希望荣安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你知道吗?他老婆也是选孔雀的人耶!”“那又如何?”我的语气快结冰了。“或许你也该找个选孔雀的女生……”他话没说完,我迅速起身去结帐,再把他从座位上拉起,直接拉回家。一路上他只要开口想说话,我便捂住他的嘴巴。

“喂。”一进家门,我便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吧。”“新化离台南只要20分钟的车程而已。”“那又如何?”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这句话已经是我今晚的口头禅了。“我今晚睡这里,明天一早再走。”“不方便吧?”“你看,我带了牙刷和毛巾。”他得意洋洋地打开背包。“还有连内裤也带来了,你别担心。”“我才不是担心这个!”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让我住一晚嘛!”我想想也对,便说:“你睡楼上的房间。”“好耶!”荣安很兴奋,三两下便把上衣脱掉,然后说:“我先去洗个澡。”“咦?你身材变好了,竟然还有六块腹肌。”我拍拍他的肚子。“怎么练的?”

“以前在台北跟一个工程师住在一起,睡觉前他都会讲笑话给我听。”“那……”我实在不想再说那又如何,便改口:“那又怎样?”“他讲的笑话都好好笑喔,让我躺在床上一直笑一直笑,久而久之就笑出腹肌了。”“胡扯!”“你不信吗?”荣安把我拉到床上躺平,“我现在讲个笑话给你听。”

“你知道为什么叫霸王别姬吗?那是因为霸王被刘邦包围在垓下后,还吟出:力拔山兮气盖世之类的话,虞姬实在看不过去了,便说:霸王呀,你别再GGYY了,赶快逃命吧。”荣安边笑边说,“这就是霸王别G。”我听完后连话都懒得说,翻过身不去理他。荣安自觉无趣,拿起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随手拿起床边的书,看了几页后,感觉自己年轻了好几岁,仿佛回到大学时代跟荣安一起住在宿舍内的时光。自从苇庭离开后,我好像再也没有像今晚这么有活力过。我心里很高兴荣安的到访,但实在不想承认这点。“洗好了。”荣安走出浴室,“我再讲一个笑话让你练练腹肌。”我连视线也懒得离开书本。

“你知道肾脏不好的人不能吃什么吗?”“不知道。”“答案是桑椹。因为‘桑椹’会‘伤肾’啊。”“喔。”“你怎么老是一点反应也没?这样怎么练腹肌呢?”荣安摇摇头。“难道选孔雀的人都没有幽默感吗?”“快给我滚到楼上的房间!”我将手上的书丢向他,“我要睡觉了!”

荣安心不甘情不愿地爬到楼上的房间,我起身把房门关上。还没走回床边,他就敲门说没楼上房间的钥匙。我打开房门把钥匙丢给他,顺便说:“别再敲门了。”关上门,躺回床上,没多久又听见外面传来“没有棉被啊”的声音。我抱着一条棉被,一步步上楼,踢开楼上房间的门,把棉被往床上扔。

“这房间不错。”荣安搂着棉被靠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快睡吧。”我转身离开。“喂!”他叫了我一声。“干吗?”“真的吗?”

“嗯?”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真的什么?”“你跟柳苇庭真的吹了吗?”荣安转头看着我。我叹口气,朝他点了点头。他看见我点了头后,没再说什么,视线又转向窗外。我说了声晚安,便走下楼梯。

爬完最后一个阶梯,听见荣安在楼上说:“我以后会常来这里喔。”“干吗?”我大声回答。“多陪陪你啰!”他也大声回话。我感觉胸口热热的,一句话也吐不出来。花了一点时间平复情绪后,我才开口:“随便你。”

但我的声音却细到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荣安果然常来我这里,一个礼拜甚至会来六天。他总是下班后直接过来,隔天要上班时再出门。我给了他一副钥匙,让他可以自由出入。除了他睡在楼上的房间外,我们的相处模式好像又回到大学时代。

 

坦白说,苇庭离开后,我的日子过得很安静。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流逝,我毫无知觉。荣安的到来,让我听见噗通一声,我才察觉时间的存在。原来虽然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停滞不前,但时间还是继续在走的。

荣安的生活很规律,从工地下班后的时间全是自己的;而我学校方面的事比较繁杂,有时得待在研究室一整晚。他很喜欢在我房间闲晃,不过只要我在忙他便不会吵我。后来我房间干脆不上锁,随便他来来去去,即使我不在。

“要帮你分担房租吗?”荣安问。“不用了。”我回答。“不行啦!”荣安说,“你先试着从对我斤斤计较每一分钱开始,然后慢慢推广到其它方面,这样你才能算是选孔雀的人。”我二话不说,举脚便踹。

荣安常常想在深夜拉我去一家Pub,但我总是推辞不去。有次实在拗不过他,便让他拉了去。那是一家叫Yum的店,开在台南运河附近的巷弄里面。白色的招牌黑色的字,在深夜寂静的运河边,还是满显眼的。

荣安拉着我推门走进,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店内的装潢时,他便朝吧台内的女子打招呼:“小云,我带个朋友过来。”她的视线稍微离开手中的摇酒器,然后点头微笑说:“欢迎。”几个坐在吧台边的男子侧身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满了打量的味道。我有些不自在,勉强挤了个微笑后,便拉着荣安赶紧找位置坐下。

吧台是一般的马蹄型,中间大概可坐七个人左右;左右两侧很小,各只有两个位置。吧台中间已经坐满了人,我和荣安只好在靠店内的左侧坐下。“你常来?”一坐定后,我轻声问荣安。“对啊。”他回答。

吧台内的女子正将摇酒器内的液体倒入杯子,边倒边说:“你有一阵子没来啰。”“是啊。”荣安回答得很爽快。她离我们有三步距离,而且视线并没有朝向我们,于是我对他说:“人家不是在跟你说话。”她好像听到我的话,转头朝向我,笑了笑、点点头。“你看吧。”荣安说,“她是在跟我说话。”

店内弥漫着钢琴旋律,我四处打量,发现角落有钢琴,不过没人弹奏。原来钢琴声是从音响传出来的,可见这家店的音响设备很好。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耳朵不好。店内摆了八张桌子,三桌坐了人,有五张空桌。除了吧台内那个女调酒师外,还有一个年纪20岁左右的女侍者。吧台后方垂了条蓝色帘幕,掀开后里面应该是简单的厨房。“喝点什么?”叫小云的女调酒师走到我们跟前,亲切地询问。

“我要VodkaLime!”荣安大声回答。感觉在Pub这种地方点酒时,应该要用低沉的嗓音念出酒名才对,可是荣安的语调好像是小孩子在讨汽水喝,而且发音也不标准。“好。”小云转向我,“你呢?”“有咖啡吗?”我说。“点什么咖啡!”荣安用手肘顶了顶我,“你要点酒!”如果不是小云在场,我一定顶回去,但现在只好拿起酒单端详。“GinTonic。”我说。

小云走后,我立刻也顶了荣安,然后说:“干吗要点酒?”“你要喝点酒,这样才能治疗失恋的创伤。”他哈哈大笑。“而且点酒就是碘酒,碘酒可以消毒治疗啊。”正想给他一拳时,小云又带着微笑走过来。

她在荣安的杯子里倒入伏特加、莱姆汁,放了个柠檬角;在我的杯子倒入琴酒、通宁水,然后加了片柠檬。“你最近很忙吗?”她问。“是啊。”荣安端起酒杯。

“这是我大学同学。”荣安指着我,“现在念博士班,是高材生喔。”他的声音不算小,吧台边又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眼神似乎不以为然。“幸会。”小云微微一笑,我则有些尴尬。“我前阵子都在照顾他,所以就没来了。”他又说。“是吗?”她看了看我,眼神含着笑。我很想踹荣安一脚。

“刚刚有客人问了我一个很有趣的心理测验,我也想问问你们。”小云放下手边的东西,似乎准备开始闲聊,然后说:“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我心头一惊,放下酒杯。

 

“狗!”荣安又大声回答。“这里面没有狗呀。”小云摇摇头。“我不管,我就是要选狗。”“哪有这样的,你赖皮。”小云笑着说。我则一句也不吭。

“你呢?”小云将头转向我,“选哪种动物?”“孔雀。”我的语气很淡漠,刚才应该用这种语气点酒才会显得性格。她微微一愣,然后说:“你们知道这几种动物的代表意义吗?”“知道啊。”荣安笑了笑,“我们大学时代就玩过了。”“这样就不好玩了。”小云的语气有些失望,但随即又笑着说,“那你们猜猜看我选什么?猜中的话我请客。”

“你一定选羊。”荣安说。“猜错了。”小云摇摇头,然后目光朝向我。“你应该是选马。”我说。“你的酒我请。”小云笑得很开心。“谢谢。”我说,“对选孔雀的我而言,非常受用。”

“你为什么选马?”荣安问。“我喜欢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只有马才能带着我四处游荡。”小云说,”你呢?为什么选狗?”“狗最忠实啊,永远不会离开我。”荣安回答。“可是选项里面没有狗呀。”小云说,”如果没有狗,你要选什么?”“我一定要选狗啊!”荣安大声抗议。“好。”小云笑着说,”我放弃跟你沟通了。”

他们对谈时,我只是在一旁静静喝酒,因为我不喜欢这个话题。小云将脸转向我,应该是想问我为什么选孔雀,我打算随便编个答案。“你为什么要点GinTonic?”她问。“因为……”话刚出口,我才发觉问题不对,“GinTonic?”“嗯。”她点点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点GinTonic?”我被预料外的问题吓了一跳,愣了半晌,久久答不出话。

“GinTonic通常是女人点的酒。”她看我不说话,便又开口说:“而且是寂寞的女人哦。”“是吗?”我很疑惑。“难道你没听过:点一杯琴通尼,表示她寂寞?”“没有。”我摇摇头。“其实我觉得大多数点琴通尼的人,只是因为这名字的英文好念。”她笑着说,“你也是吧?”

我丝毫不觉得她有挖苦或取笑的意思,反而觉得很好笑,便笑了一笑,然后说:“没错。我英文不好,怕丢脸。”小云听完后也笑得很开心。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小云给人的感觉,我觉得心头暖暖的,全身不自觉放松。

小云去招呼其它的客人了,荣安则开始跟我说起他们认识的经过。原来他第一次来这里跟小云聊天时,竟发现他的同袍就是小云的哥哥。“这么巧?”我说。“对啊。”荣安随口回答,好像不觉得这种际遇有多了不起。“后来我就常来了,偶尔也会带同事来。”“喔。”我应了一声,端起酒杯后才发觉酒已经没了。

荣安又点了一杯VodkaLime,我因为心情很好,也跟着要了一杯。我和他边喝边聊,小云不忙时也会过来一起聊天。小云虽然健谈,但话并不多,而且脸上总是带着笑容。是朋友之间那种亲切的笑,而非老板与顾客之间那种应酬的笑。

望了望坐在吧台中央的那几位男士,他们正努力找话题,或是持续某个话题以便能跟小云聊天。在生物界里,雄性为了吸引雌性的注意,总是会炫耀自己。人类也是一样,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一旦碰到喜欢的异性,言谈举止间的炫耀是藏不住的。我偷偷打量小云,发觉她真的很迷人,难怪那些男士会喜欢她;也难怪我刚走进这里时,会看到他们警戒而紧张的神情。

我和荣安越坐越晚,直到吧台边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这时才惊觉他并不像我一样,他一早还得去工地上班。“该走了。”我说,“不好意思,忘了注意时间。”“没关系啦。”荣安说,“你喜欢的话,坐多晚都行。”“还是走吧。”我站起身。

荣安要先上个洗手间,我便在吧台边等他。小云似乎没事做了,顺手整理吧台的动作看起来很惬意。当她将吧台上最后一个烟灰缸收好时,说:“为什么你会猜我选马?”“随便猜的。”我不好意思笑了笑。“你运气不错。”“是啊。”我微微一笑,她也微笑相对。

没了荣安,我觉得与小云独处时有些不自在,便拿起吧台上的酒单,读读上面的英文字打发时间。“很辛苦吧?”小云说。“嗯?”我没听懂,视线离开酒单转向她。“当一个选孔雀却又不像选孔雀的人。”

我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半句。因为我突然觉得今晚喝进肚子里的所有酒精,好像同时燃烧。

一直到荣安走过来,我体内的酒精都还未燃烧殆尽。“要记得喔!”荣安对她说:“我这个朋友可是高材生呢。”听到他这么说,我的体温瞬间回复正常,拉着他便走。当我右手拉着荣安、左手推开店门时,听到小云在背后说:“SomeonewantsaGinTonic.Itmeanssomeone-slonely.”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小云淡淡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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