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Martini先生 | 蔡智恒小说全集|痞子蔡|蔡智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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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Martini先生

作者:蔡智恒 更新时间:14-04-28 字数:

小云给我的感觉很好,而且我很感激她并没有追问我选孔雀的理由。我知道她不是忘了问,只是不想问而已。

日后每当荣安提议要到Yum去坐坐时,只要我手边不忙,便会答应。到了Yum后,一来不太会喝酒;二来酒的价钱比较贵;三来怕随便点个酒,结果发现它代表欲求不满寂寞难耐之类的意思,所以我干脆点咖啡。小云依然亲切,总是抽空跟我们闲聊,聊久了便觉得算得上是朋友。也知道店里唯一的女服务生叫小兰。

后来发生了一件意外:荣安的腿断了。荣安在工地的宿舍是货柜屋改装的,架在两层楼高的位置。台风来袭时货柜屋被吹落至地上,然后翻滚了一圈,在里面的他就这样断了左腿。我听到消息后到医院看他,除了身上有一些擦伤外,左脚已上了石膏,可能得在医院躺上两个礼拜。

“我突然从床上腾空飞起,眼睛刚睁开,便撞到天花板的日光灯。”荣安躺在病床上,左脚高高吊起,神情不仅不萎靡,反倒还有些兴奋。“然后地板不断旋转而且越来越大,哐的一声我又撞到地板。”我递给他一颗刚削完皮的苹果,他咬了一口苹果后,嘴巴含糊说着:“我看到我的一生像快转的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眼前快速掠过。”

“喔?”我觉得很新奇。“影像变化虽快,但每一幕都很清晰。我还看到好多人,包括国中时的老师、高中时暗恋的女孩等等,都是我生命历程的重要人物。”“这些影像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我问。“黑白的。”荣安哈哈大笑,“因为我肝不好,所以人生是黑白的。”我突然不想同情躺在病床上的他。

“你知道我还看到谁吗?”荣安说。“谁?”“后来我看到了你,看到你身边没有女朋友陪伴,一个人孤伶伶的。我突然觉得肩膀有股力量,于是在黑暗中爬啊爬的,就爬出来了。”“这么说的话,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啰?”“算是吧。”荣安说完后,双眼看着天花板,很累的样子。

把手中的苹果吃完后,他转头看着我,又是一阵傻笑。“还吃不吃苹果?”我说,“我再削一个给你。”“好啊。”他点点头。

荣安住院那些天,我每天都会去陪他,反正医院就在学校附近。有时我还会带书去待上一整个下午,如果书看完了无事可做,就拿起笔在荣安左脚的石膏上推导式子。说来奇怪,在石膏上推导方程式时特别顺畅,很多以前没办法克服的难题都已迎刃而解。我怀疑爱因斯坦是否也有朋友断了腿以致他可以推导出相对论。

连续过了几个没有荣安来骚扰的晚上,我开始闷得发慌。一个人骑上机车,骑往运河边的Yum。“咦?”小云有些惊讶,“今天你一个人?”“嗯。”我点点头。吧台边虽然只稀稀落落坐了三个人,但我还是习惯坐在左侧角落。

小云端来一杯咖啡,然后问:“荣安呢?”“他的腿断了,不能来。”我说。“呀?”她很紧张,“发生了什么事?”我稍微解释一下荣安的状况,并拿起吧台上的火柴盒充当货柜屋。然后将火柴盒摔落、翻滚。“他的腿就这样断了。”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竟然只有断了腿而已。”小云说。

我左手端着咖啡杯,嘴唇离开杯缘,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说:“我也觉得只断了腿真是可惜。”“我不是这个意思。”小云突然醒悟,急忙摇摇手,“我的意思是,在那种状况下,应该会受更重的伤,所以只断了腿是……”“没有天理?”“不。”她的脸开始涨红,“那叫不幸中的大幸。”“原来如此。”我继续喝了一口咖啡。

 

“喂。”过了约一分钟,小云说:“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却故意要误解我的意思。”“没错。”我放下咖啡杯,笑了起来。小云也跟着笑,笑了几声后,她说:“你跟荣安的味道不太一样。”“是吗?”我很好奇。

“他是那种典型的学工程的人,而你身上的某部分有我熟悉的气味。”“什么气味?”我闻了闻腋下。“不是身上的味道啦。”小云笑了笑,“我不会形容那种气味,只知道你的气味和我求学时身旁的人的气味有些类似。”“你念什么的?”“企管。”我微微一惊,试着端起咖啡杯伪装从容。

“看你的反应,好像你有熟识的人也念企管?”小云的眼睛很利。“嗯。”我含糊应了声。“该不会是你的女朋友念企管吧。”我睁大眼睛,缓缓点了点头。“你又来了。”小云笑了起来,“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你们曾经山盟海誓,可是现在劳燕分飞,于是你只能在pub里舔舐伤口?”小云越说越开心,但我的眼睛却越睁越大。

她看我睁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便伸出右手在我面前挥了挥,说:“不要再玩了,这样不好笑。”“我不是在玩。”我眨了眨发酸的眼睛。“难道……莫非……”轮到她的眼睛睁得好大,“真让我说中了?”“嗯。”我苦笑了一下。“对不起。”她吐了吐舌头。“没关系。”

小云似乎有些尴尬,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后,说:“今天让我请客吧,不然我会良心不安。”“好啊。”我说,“不过我还要来一杯Martini。”“你趁火打劫。”“你忘了吗?”我说,“我是选孔雀的人。”

她在加了冰块的调酒杯里倒入琴酒、苦艾酒,用酒吧长匙快速搅一搅,然后把冰块滤掉,倒进刚从小冰箱里拿出来的鸡尾酒杯,最后再加一颗红橄榄便算完成。“为什么点Martini?”小云问。

“我常看到有人点,所以想喝喝看。”“马汀尼确实是一杯很有名的鸡尾酒,甚至可以说是名气最大。”小云说,“不过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点‘酒’?”“既然聊到了我的前女友,我想酒应该会比较适合我的心情吧。”我喝了一口Martini,只觉得满口冰凉。

小云走回吧台中央,一个打条领带戴着银框眼镜的男子也点了马汀尼。“麻烦dry一点。”他说。她有意无意地朝我笑了笑,然后又调了一杯Martini给他。我拿起手中这杯不知道是dry还是wet的Martini,慢慢喝完。“越dry的Martini,表示苦艾酒越少。”一抬头,小云已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微笑。

吧台边只剩下我和另一位点Martini的男子。他算安静,通常一个人静静抽着烟,弹烟灰的动作也很轻。店内还有两桌客人,聊天的音量很小,有时甚至同时闭嘴聆听音乐。小云在吧台内找一些诸如擦拭杯子的闲事来做,左晃右晃。有时晃到我面前,但并没有开口,我猜想她应该还是觉得尴尬。

“我不是来这里舔舐伤口,只是单纯喜欢这里的气氛。”在小云第三次晃到我面前时,我开了口,试着化解空气中的尴尬。她没回话,停下手边的动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山盟海誓应该还谈不上,只是经常花前月下而已。至于劳燕分飞嘛,东飞伯劳西飞燕,意思是对的;不过我是孔雀,习惯东南飞。”我说完后,发现小云嘴边的微笑很自然,便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她研究所才念企管,大学念的是统计。”我说。“我一直念企管。”小云终于开口,“研究所也是。”“喔?”“想不到吧。”她笑了笑,“一个女酒保竟然是研究所毕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小云拿了一小碟点心放在我面前。

“她和我一样,都是成大的学生。”我说。“我也是耶。”她说。“那么或许你认识她吧。”“或许吧。”小云耸了耸肩,脸上一副你不说我就不问的表情。

“好吧。”我说,“看在免费的Martini份上,她叫柳苇庭。”“她高我一届,是我学姐。”小云说,“我们还满熟的。”“真的吗?”我很惊讶。“嗯。”她点点头。“真巧。”我说,“你哥哥是荣安的朋友,你学姐是我的前女友。”

 

“麻省理工学院的索拉波做了一个研究,在美国随机选出两个人,并假设平均每人认识一千人,那么这两人彼此认识的机率只有十万分之一,可是这两人共同认识某个朋友的机率却高达百分之一。”“假设平均认识一千人?”我说,“好像太多了。”“也许吧。”小云笑了笑,“不过这个研究的重点是说,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若不小心碰在一起,结果发现彼此有共同认识的朋友,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你这种讲话的口吻跟她好像。”我笑了笑,“如果她这么说,我一定会叫她把平均认识一千人的假设减少,重算机率后再来说服我。”“那她会怎么反应?”“她应该会笑一笑,然后叫我不必太认真。”“我想也是。”小云说,“她的脾气很好,在系上一直很受欢迎。”“是啊,她确实很好。”端起酒杯,嘴唇刚接触杯缘,才想起Martini早就喝光了。我不把酒杯放下,任由它贴住嘴唇。

“我好像应该再请你喝一杯。”小云说。“为什么?”我把酒杯放下。“因为我又让你想起你想忘掉的事。”“没关系,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勉强笑了笑,“而且……”“嗯?”“也忘不掉。”

小云和我同时沉默了下来。我几乎可以听见那位点Martini的男子抽烟时的呼气声。“再调一杯Martini给你吧。”她先打破沉默,然后很快又把一杯Martini放在我面前,说:“从现在开始,我把嘴巴闭上,一句话都不说。”说完后,她立刻用左手捂住嘴巴。

我静静喝酒,速度很慢,回想以前跟苇庭在一起的时光。那确实是段快乐纯真的日子,即使后来不太快乐、有点失真。虽然常会觉得这些回忆好像已是上辈子的事,离现在的我很遥远,但那些清晰熟悉的感觉却始终没有降温。

我应该早就把这第二杯酒喝完,但右手还是机械式举杯、碰唇、仰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回神时,吧台边只剩我一人。另两桌的客人也不见了。我起身对小云说:“我走了。”移动时脚步有些踉跄,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或是坐太久两腿发麻?

小云还是用左手捂住嘴巴,右手跟我挥挥手表示告别。

荣安出院了,不过还得拄着拐杖一段时间。而且在工地的宿舍重新修建好之前,他得一直住我那里。我每天一大早骑机车载他到工地上班,回来睡个回笼觉后再到学校。有时他同事会顺路在下班时送他回来,有时我还得特地去接他回来。

荣安出院后第三天晚上,我载着他到Yum。小云刚看到荣安拄着拐杖时吓了一跳,后来发现他已经没什么大碍,便觉得好笑。这晚荣安和小云都很健谈,我的话比较少。还有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我又看到上次那个点Martini的男子。

荣安出院后的第五天下午四点左右,我在学校接到荣安的电话。“喂,来载我。”他说,“今天没什么事,我想早点走。”“还不到下班的时间,你太混了吧。”我说。“反正我是病人,不会有人说闲话的。”我挂掉电话,放下手边的事,有点不太情愿地骑车去载他。

我花了20分钟到他的工地,再花了20分钟载他回家。到了家门口,车子不熄火让他先下车,因为我还要到学校。他下车时,身体会稍微往右倾斜,先让右脚接触地面,等站稳后,左手腋下夹着拐杖、右手扶着车后座,左脚再离开车。这几天他一直是这么下车的,动作不太顺畅时我才会帮他一把。

“喂!”荣安的右脚刚接触地面,右手突然猛拍我肩膀,“你看!”顺着他平举的拐杖往左前方一看,视线只搜寻两秒,便在20公尺外电线杆旁,看见苇庭。她好像是被从某户院子里探出头的黄花吸引住目光,于是驻足观望。

我愣愣地看着她。原本以双脚和坐在座垫上的屁股稳住机车重心,但不知不觉站起身,屁股离开座垫后,机车失去重心,向右倾倒。“啊!”荣安大叫一声,因为他的右脚才刚站稳,左脚尚未离开车子。幸好他的反射动作够快,右脚单足往后弹跳。可是弹跳了三下后便失去重心,一屁股往后坐倒在地上。“唉唷!”他又叫了一声。

 

机车摔落地面的撞击声和荣安的呼叫声,惊醒了苇庭。她转头朝向声音传来处,正好与我四目相接。她的眼神显得很惊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我也不知所措。我和她只是站着对看,没有其它的动作和语言。倒地的机车引擎持续发出低沉的怒吼,只是声音比平常微弱。

有多久了呢?已经过了多久了呢?我到底有多久没看到苇庭了呢?一时之间忘了现在是何时,更忘了她离去的时间点。直到荣安挣扎着站起身,然后走过来低下身把机车熄火,这个突然消失的声音反而弄醒了我。

我转头看了荣安一眼,问:“没事吧?”“还好。”他笑了笑,并试着把机车扶起。他的左脚无法当施力时的支撑点,因此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就让它躺着吧。”我淡淡地说。荣安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便拄着拐杖走到家门,开门进去。

我移动一下脚步,右小腿肚传来一阵痛楚,可能是机车倒地时刮伤了。顾不得腿上的疼痛,蹲下身把机车扶起,只觉得机车比平常重。用尽吃奶的力气扶起机车,放下支撑架,让它先站稳。“还好吗?”苇庭说。一转头,苇庭已来到跟前。“你问的是车子?”我说,“还是人?”

“说真的。”苇庭又问,“你还好吗?”“说真的。”我回答,“我还好。”本来双方都处于一种极度尴尬与陌生的状态,但同时说了以前的口头禅后,似乎又带回来一点熟悉的感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今天跟同事到台南出差,刚办完事,我便一个人走走。”她说。根据以前上《性格心理学》所获得的知识,如果她用“到台南”而非“回台南”的字眼,那就表示台南对她而言,并不是类似家的感觉,起码可说已不再那么熟悉。我突然很感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住这?”她指着刚刚荣安进去的门。“嗯。”我点点头,“我搬进这里后三天,你便到台北工作。”“哦。”她微微沉思,“那你也住了三年多了。”“是吗?”“怎么你连自己住多久都不晓得呢?”苇庭笑了笑,笑容虽甜美,却带点客气的成分。

我开始在心里计算着有多久没见过她的笑容。要升上博一之前的七月搬进这里,要升上博二之前的八月我们分手,现在是我念博四上学期的十月,这样算起来的话……“原来已经两年两个月了。”我叹口气说。苇庭先是一愣,然后低声说:”是呀。”

我们不知道该聊什么话题,只好沉默。我觉得杵着不是办法,邀她进家门也很唐突;但若就此道别,我担心往后的日子里会有悔恨与遗憾。天人交战了一番后,我说:“你待会有事吗?”“嗯。”她点头说,“七点还有一个饭局。”“现在才五点,”我看了看表,“我们到安平海边看夕阳好吗?”她沉吟一会后,说:“好。”

正准备掏出车钥匙发动机车时,听见她说:“有件事我想先说。”“什么事?”我问。“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或许会有很多话想聊聊。”她看了我一眼,“但就只是聊聊,希望……希望你不要有过多的联想。”她说完后,脸上有歉然的笑。我心里重重挨了一记闷棍,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钥匙。

钥匙微微刺痛手心时,我猛然想起苇庭是选羊的人。她这么说是不希望我因为她答应一起看夕阳而产生可能复合的念头,于是先把话说清楚以避免我失望甚至再度受伤。我能体谅苇庭,也知道这是选羊的人的善意。但不管我是否存在着一丝想复合的奢望,她这么说都会刺伤我的自尊。虽然我选的是孔雀而不是老虎,可是我仍然有强烈的自尊心。

自尊被刺痛后,心里反而坦然,这才想起有件事要把它完成。“请你稍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我开门进去,跑步上阶梯,直接到楼上的房间。荣安正躺在床上看书,发现我突然闯入,吓了一跳。我整个身子趴下,视线先在床下搜寻一番,再伸进右手拿出一个袋子。荣安张大嘴巴欲言又止,我没理他,拿了袋子便往楼下跑。

我将那袋子放入机车的置物箱,发动车子。“我该怎么坐呢?”她没上车,表情有些为难。“怎么坐?”我瞥见她穿了条裙子,便说:“就直接侧坐啊。”“可是在台北侧坐要罚钱。”“大姐,这里是台南。”我说,“而且你以前也常侧坐。”“哦,我都忘了。”她笑了笑,“上台北后,就没坐过机车了。”说完后,她上了车,用右手手指轻轻勾住我裤子上的皮带环。

 

机车起动后,她问我刚刚为什么叫他大姐?我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顺口而已。可能因为我是选孔雀的人,当知道再怎么表现都无法挽回她时,于是无欲则刚,反而更自在随性地面对她;而她是选羊的人,为了避免我自作多情,于是处处小心翼翼保持距离。

就以现在而言,她只用一根手指头勉强保持与我之间的接触。先不说当我们是男女朋友时,她总是从后座环抱着我的腰;即使是第一次载她时,起码她的右手还会搭在我右肩上。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到了。”“谢谢。”她说。然后她左脚踩着排气管当支点,右脚轻轻落地。

脑海里清晰浮现第一次跟她来时,她跳下车、快步奔向沙滩的情景。虽然之前总共来过五次,从来没有一次看到夕阳,但她仍会除去鞋袜,在沙滩上赤足行走,并任由海浪拍打脚踝和小腿。我瞥了她的脚一眼,她蹬着一双鞋跟并不算低的黑色皮鞋,小腿裹了淡茶色的丝袜,这样大概不可能会再除去鞋袜吧。沙滩依旧被海水弄成深浅两种颜色,她踩在浅色的沙滩上,踏步甚轻,生怕不小心弄脏鞋袜。

“终于看到夕阳了。”我转头朝向西边,海上的夕阳一团火红。“是呀。”她也转头,“终于看到夕阳了。”是啊,看到夕阳了,然后呢?会觉得浪漫吗?感情若不在,费尽心思摘下来的星星大概也不会闪亮。

“你的学业如何?”苇庭问。“还过得去。”我说,“你呢?工作顺利吗?”“刚开始到台北时不太适应,现在好多了,也渐渐有了成就感。”“恭喜你。”“谢谢。”她笑了笑,“那你其它方面吗?”“其它方面?”

“我现在有男朋友。”她看我似乎不懂她的意思,便又开口。“喔。”我说,“如果是这个意思,我现在没女朋友。”“都没对象吗?”她问。“目前还没。”我说。“为什么不找呢?”“课业太忙。”“可是……”“你还是喜欢追问一连串的问题。”我打断她,“这种问题对你来说,难道有特殊的意义吗?”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我突然想到:在今天的重逢中,我发觉她每一方面或多或少都变了;唯独不太识相地追问问题的方式,竟然跟我们第一次交谈时相同。想不到我反而因为这种被惹毛的感觉而找回当初的她。越想越有趣,不禁露齿而笑。她看我突然由不高兴变成开心,可能觉得很纳闷,便盯着我瞧。

“你男朋友一定很浪漫吧。”我轻咳了两声,试着转移话题。“算是吧。”她说,”他曾在情人节送我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真是大手笔。”我说。“数量倒是其次,但他让我觉得他很用心。”“用心?”我将左手放在耳边假装讲电话,“喂!请问是削凯子花店吗?我是冤大头先生。麻烦你送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到某某公司,并附张卡片写上:柳苇庭小姐收。钱我会再跟你们算。”我放下左手,看了看表后,说:“只要有钱,不用一分钟就搞定了。”

她听出我话中的刺,脸色一沉,说:“或许你觉得我肤浅,但对收到这么多朵玫瑰的我而言,我很开心,也觉得他很用心,这就够了。”“如果有个人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剪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张九公分长、四公分宽的红色卡片,并在卡片写上:玫瑰花。你觉得他用心吗?”“嗯。”她点点头,“这样当然很用心,而且也很浪漫。”“与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相比呢?”“这不能相提并论。不过若是我收到那些卡片,会多了份感动。”

“是吗?”我说,“你确定?”“我确定。不过这个人一定不是你,你从来就不浪漫,一向都是。”她说“一向都是”时,甚至加强了语气。“是因为我是选孔雀的人吗?”她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我以跑百米的速度冲到机车旁,拿出那个袋子,再跑回她身旁。打开袋子,右手伸进去抓了一大把,然后洒向天空。一张张红色小卡片在空中慢慢飘落,苇庭的眼神显得很惊讶。

“这里总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片,我花了一个星期完成,本来打算在三年前的情人节送你的。”我一面说,一面伸手抓卡片,洒向天空,“我买不起九千朵玫瑰,只好用红色卡片代替,我知道这样很天真,甚至是愚蠢,但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用心。”我越说越急,越抓越多,越洒越快,隔在我和她之间已是一团红影。

 

苇庭始终站着不动,大约有十几张卡片安稳地落在她的头发和身上。有时从空中、有时从地下、有时从头发、有时从身上,她或拿或抓或捡了一张又一张卡片,一次又一次看着上面的字。然后她看着我,我发觉她的眼里有泪光,于是我停止所有的动作。当空中飞舞的最后一张卡片落地后,她终于泪如雨下。

我低头看了看袋子里,大概还剩下几十张卡片。双手抓起最后这些卡片,背对着她,转身面对即将沉没的夕阳。仰起头,张开双臂,用力洒向天空。

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

夕阳下山后,我立刻载苇庭赶她七点的饭局。一路上我们完全没交谈。上车前她眼角还挂着泪;到达餐厅时眼睛虽微红,但不再有泪光。

看了看表,才六点半,但我觉得气氛沉重得让我一分钟也待不住。我说了声保重,她回了声你也是。没有不舍、惆怅、缱绻或其它足以令人觉得荡气回肠的告别语言。顶多只有挥挥手吧,我想。

回到家时也还不到七点,荣安仍然躺在床上,看到我时又吓了一跳。“一起吃饭吧。”我说。“我还是不要当电灯泡好了。”他说。“没有电灯泡,就只有我跟你。”我说。他微微一愣,便起身跟我出去吃饭。

吃完饭,荣安找借口待在楼上的房间,我一个人在楼下看电视。右手拿着遥控器,频道先递增到Maximum,再递减到Minimum。然后周而复始。直到眼睛有些睁不开,才关掉电视,走出房间来到院子。楼上房间的灯熄了,荣安应该睡了吧。我只犹豫三秒钟,便跨上机车,往Yum的方向疾驶。

小云看到我一个人走进来,不发一语直接坐在吧台左侧角落。“荣安又出事了吗?”她走近我,小心翼翼地问。“没有啊。”我说,“他只是在睡觉而已。”“哦。”小云应了声,表情有些古怪。

我心下恍然。因为我总是和荣安来这里,除了荣安住院时以外,但也只有那么一次。所以小云看我这次又独自一人,才会认为荣安可能又出状况。“我要跟荣安说你诅咒他出事。”“你别想再敲诈我。”她笑了笑,“还是喝咖啡吗?”我摇摇头,然后说:“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问吧。”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麻省理工学院索拉波的研究吗?”“当然记得。”她说,”他的结论是:当两个完全陌生的人碰在一起,结果发现彼此有共同认识的朋友,并没有想象中困难。”“如果曾经熟识后来却变陌生的两个人,不小心重逢的机率是多少?”“我不知道。”她想了一下,“不过这机率应该也是比想象中要高。”“我想也是。”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我今天碰到你学姐柳苇庭了。”小云吓了一跳,不仅没接腔,也不知道要作何反应。“我要一杯GinTonic。”我说。“好。”她说。

小云调好一杯GinTonic放在我面前,笑了笑后便退开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听见有人说:”GinTonic是寂寞的人喝的酒。”我转过头,又看到那位点Martini的男子。“是啊。”我说。他推动嘴角,做出微笑的表情,可惜有些僵硬。他嘴角附近的肌肉好像生锈的铁门,一旦拉动仿佛可以听到轧轧声。

在Pub的吧台边,一位陌生的男子先跟你说话的机率是多少?如果我是女的,机率一定很高。但我是男的,所以机率应该很小吧。

我低头默默喝着酒,Martini先生(姑且这么叫他)也不再跟我说话。本来以为胡思乱想一些机率的问题可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是机率跟统计有关,统计又跟苇庭有关,所以我还是避不了。试着让脑袋放空,但脑袋却越放越重,压得我抬不起头来。叹了一口气后,店内音响传来的钢琴旋律嘎然而止。

我缓缓抬起头,小云已站在我面前。再环顾四周,店里的客人竟然只剩下我一个人。“想听新鲜的钢琴声吗?”她说。“新鲜的钢琴声?”我很疑惑。

小云走出吧台,到角落的钢琴边,背对着我坐了下来,掀开琴盖。试弹了几个音后,便开始弹奏一首曲子。旋律很轻柔,软软凉凉的,有点像正在吃麻糬冰淇淋的感觉。一曲弹完后,她刚转头看着我,我立刻说:“encore。”她笑了笑,点点头,又转过头去。我又吃了另一个麻糬冰淇淋。

 

“我弹得如何?”最后一个音还在空气中游荡,她的手指尚未离开琴键,便问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不懂钢琴,只觉得很好听。”“这就够了。”她站起身,放下琴盖。

“你真是令人猜不透。”我说,“没想到你钢琴弹得这么好。”“兴趣而已,从小就喜欢弹。”她说,“不过很久没弹了。”“虽然很久没弹,但你不看谱还是可以弹得很好,真不简单。”她笑了笑,然后说:“我曾想过,如果有天我失去记忆,我应该会忘了所有的人和经历过的事,但我一定还会弹钢琴。”“是吗?”“嗯。因为钢琴不是存在于记忆,而是存在于灵魂和血液。”

她走进吧台内,边磨咖啡豆边说:“别喝酒了,我请你喝杯咖啡。”我点点头说谢谢。“研究所毕业后,我做过本行的工作,前后共三个。”她突然开这话题让我觉得错愕,但我仍然问:“后来为什么不做了?”“第一个老板很器重我,但同事看我学历高又是女生,便不能容我。”“会这样吗?”我说。“南部的人重男轻女的观念很重,就像我的第二个老板,他始终觉得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吗?我受不了这种歧视,没多久便辞职了。”

“那第三个工作呢?”“第三个老板常升我的职,最后叫我做他的特别助理。后来他暗示:只要我当他的小老婆,就不用辛苦工作,要什么有什么。”“这太过份了。”“我想通了,不管再怎样努力工作,别人也会认为我是靠美貌攀升。”她把刚煮好的咖啡端到我面前,笑着说:“咖啡好了,请用。”

“调酒是我的兴趣……”“你兴趣还真多。”“我是选马的人,喜欢尝试新鲜的东西。”她笑着说,“既然工作做得不开心,而我又喜欢自由自在不想看人脸色,干脆就开了这家店。”“开店得看客人的脸色吧。”“我连老板都不甩,”她笑得很开心,“又怎么会在乎客人呢?”我点点头,笑了笑。“这家店我想营业就营业、要休息就休息,还满自在的。”她说,“如果哪天累了或腻了,干脆歇业或关门,好好去玩一阵子再说。”

“调酒师不好当吧?”我说。“叫酒保比较亲切。”她笑了笑,“我的专业技术还不太行,不过我很会跟客人聊天打屁哦。”“如果客人点了你不会调的酒,那该怎么办?”“其实常被点到的鸡尾酒大概只有二十种,而我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鸡尾酒有四十种,所以还可以应付。”她说,“万一碰到白目的客人偏要点稀奇古怪的酒,我就只好搬出法宝了。”“什么法宝?”

小云把食指贴住嘴唇比出嘘的手势,然后眨了眨眼,弯下身去。没多久又起身,把一本书放在吧台上,书名叫:BartenderHandbook。“这里面有几百种鸡尾酒酒谱。”她小声说。“原来如此。”我笑了笑,“算你行。”“每次偷翻这本书时,都会让我觉得回到学生时代哦。”她说。“怎么说?”我问。“就像考试时偷看藏在抽屉里的书呀。”说完后,她呵呵大笑。我被她感染,也笑了起来。

我笑了许久,竟然觉得嘴巴有些酸,收起笑容,喝了口咖啡后,说:“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哪些?”“存在于灵魂的钢琴、差点成小老婆的工作、偷偷作弊的酒保等等。”“想转移你的注意力呀。”她说,“我成功了吗?”“很成功。”我说,“谢谢你。”她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便开始收拾吧台。

我想我该走了,起身结帐时,她却说:“有人帮你付了。”“是谁?”我非常惊讶,“难道是Martini先生?”“Martini先生?”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这样称呼他不错,我也只知道他老是点Martini,其它一概不知。”“他为什么要请我?”“不知道。”她耸耸肩,“只知道你真幸运,酒钱有人帮你付,而我也请你喝咖啡。”“可是我现在饿了。”我笑着说,“如果还有人请吃饭就更幸运了。”

门口突然传来声响,荣安竟然推门进来!他走进来时,拐杖还被快阖上的门绊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吓了一跳,“还有,你怎么来的?”“搭出租车来的。”他把拐杖靠在吧台边,找了位子坐下后,说:“我看你这么晚还没回家,以为你在这里喝醉了,所以来接你。”小云看了看我,露出诡异的笑,仿佛在说:你还嫌不够幸运?我也笑了笑,心头暖暖的。

“我还包了个羊肉炒饭,你要吃吗?”荣安说。我又吓了一跳,小云似乎也吓了一跳。荣安搔了搔头,吶吶地说:“我想你这时候大概会想吃羊肉吧。”

我果然是一只幸运的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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