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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中国娃娃

作者:蔡智恒 更新时间:14-04-28 字数:

天气开始转凉了。荣安的脚好了,又开始蹦蹦跳跳、莽莽撞撞,令人怀疑曾经受过伤。在常去的Yum里,偶尔会见到Martini先生。而我跟苇庭大概就这样了,不会再有新鲜的记忆产生;除非那个索拉波又算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机率。

我已经四年级了,也该认真准备毕业论文,我可不想念太久。于是待在学校的时间变长了,坐在电视机前的时间缩短了。但我和荣安还是常一起吃晚餐,偶尔他也会带宵夜到研究室找我。

有次我和他到家里附近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饭,一进门服务生便说:“请问你们有订位吗?”“没有。”我说。“这样啊……”服务生露出犹豫为难的表情,说:“请在这稍等。”然后他便往里面走进去。我和荣安低声交谈着没想到这家餐厅生意这么好的话题。

过了一会,服务生走出来对我们说:“请跟我来。”我们跟在他身后前进,发现整座餐厅空荡荡的,还有近20张空桌。正确地说,除了某桌有三个女客人外,只有我和荣安两个客人。

“明明就没什么人,干吗还要问我们有没有订位?”荣安说,“生意不好又不是多丢脸的事。”“这老板一定是个选老虎的人。”我笑着说。“没错。”荣安也笑着说,“只有选老虎的人才会这么死要面子。”“是啊。”说完后心头一紧,因为我突然想起刘玮亭。

刘玮亭毕竟跟苇庭不一样,关于苇庭,我虽然会不舍、难过、遗憾,却谈不上愧疚。可是我想起刘玮亭时总伴随着愧疚感,这些年一直如此,而且愧疚感并未随时间的增加而变淡。当一个人的自尊受伤后,需要多久才会复原?一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如果这个人又刚好是选老虎的人呢?

这顿饭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跟荣安说话也提不起劲。荣安没追问。或许他会以为我大概是突然想起苇庭以致心情陷入莫名其妙的谷底。我也不想多做说明。

吃完饭后,我到研究室去,有个程序要搞定。11点一刻,荣安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空?“干吗?”我说。“带你去个地方玩玩,散散心。”他说得神秘兮兮,“不是Yum喔。”“我在改程序,需要专心,而不是散心。”我说。荣安又说了一堆只要一下下、明天再改不会死之类的话。我懒得跟他缠,便答应了。

20分钟后,荣安和一个叫金吉麦的学弟已经在校门口等我。金吉麦学弟小我一届,其实他不姓金、也不叫吉麦,金吉麦只是绰号。他曾在系上举办过乒乓球赛,并命名为:金吉麦杯。因为“金吉麦”实在很难听,大家便让他恶有恶报,开始叫他金吉麦。我与苇庭对打的那次系际杯乒乓球赛,金吉麦也有参加。

金吉麦很亲切地跟我说声:学长好,然后请我上车。原来是他开车载了荣安过来。在车上我们三人聊了一会,我才知道他现在和荣安在同一个工地上班。“学长。”金吉麦对我说,“带了很多张一百块的钞票了吗?”“什么?”我一头雾水。“我这里有。”荣安抢着说,“先给你五张,不够再说。”说完后荣安数了五张百元钞票给我。“到了。”金吉麦说。

下了车后,我发现方圆五十公尺内,没有任何招牌的灯是亮的。这也难怪,毕竟现在的时间大概是11点50,算很晚了。我们三人并排成一线向前走,金吉麦最靠近店家,我最靠近马路。只走了十多步,金吉麦便说:“学长,在这里。”我停下脚步,看见他左转上了楼梯,荣安则在楼梯口停着。往回走了两步,也跟着上楼梯,荣安走在最后面。

楼梯只有两人宽,约30个台阶,被左右两面墙夹成一条狭长的甬道。浓黄色的灯光打亮了左面的墙,墙上满是涂鸦式的喷漆图案。说是涂鸦却不太像,整体感觉似乎还是经过构图。爬到第13阶时,发现墙上写了四个人头大小的黑色的字:中国娃娃。还用类似星星的锐角将这四个字围住,以凸显视觉效果。正怀疑中国娃娃是否是店名时,隐约听到细碎的音乐声。

 

我抬头往上看,金吉麦正准备推开店门,门上画了一个金发美女,鲜红的嘴唇特别显眼,神情和姿态像是拋出一个飞吻。门才刚推开,一股强大的音乐声浪突然窜出,令人猝不及防。我被这股音乐声浪中的鼓声节奏震得心跳瞬间加速,几乎站不稳。荣安在后扶住我,说:“进去吧。”

里面很暗,除了一处圆形的小舞台以外。舞台的直径约两公尺,离地20公分高,一个女子正忘情地摆动肢体。舞台上方吊着一颗球状且不断旋转滚动的七彩霓虹灯,映得女子身上像夕阳照射的平静湖面,闪闪发亮、波光粼粼。

我们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摸索前进,听不见彼此的低语。终于在一张小圆桌旁的沙发坐下后,我才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四周散落十来张大小不等的桌子,形状有方也有圆,排列也不规则。但桌旁配的一定是沙发,单人、双人、多人的都有。就以我们这桌而言,我坐单人沙发,荣安和金吉麦合坐双人沙发。我们三人呈反L字形坐着,荣安靠近我,金吉麦在我右前方。

音乐暂歇,女子甩了甩发,露出妩媚的笑。有几个人拍手但掌声并不响亮,混杂在其中的几声口哨便格外刺耳。10秒后,音乐又再响起,女子重新舞动。荣安推了推我肩膀,然后靠近我说:“先点饮料吧。”我一看Menu便吓了一跳,连最便宜的泡沫红茶竟然也要180块。“这里的泡沫红茶会唱歌吗?”我说。“不会。”

我循声抬起头,一个穿着蓝色丝质衣服的女子正盯着我。她的头发不长也不短,刘海像珠帘垂在额前,却遮不住冰冷的眼神。在意识到她为什么站在我身旁之前,只觉得她的脸蛋、头发、身材、衣服等都充满柔软的味道,可是身体表面却像裹了厚厚的一层静电。若不小心接触这保护层,便会在毫无防备下被突如其来的电流刺痛,甚至发出哔剥的爆裂声。

“你到底要点什么?”她说。我终于知道她只是服务生,而且刚刚那句“不会”也是出自她口中,不禁觉得尴尬,赶紧说:“泡沫红茶。”说完后下意识搓揉双手,缓解被电流刺痛的感觉。

金吉麦看了看表后,笑着说:“这个时间刚好。”我也看了看表,刚过12点,正想开口问金吉麦时,音乐又停了。这次突然响起如雷的掌声,口哨声更是此起彼落,而且每个口哨都是又尖又响又长,似乎可以刺穿屋顶。跳舞的女子在掌声和口哨声中走下舞台,来到离舞台最近的桌子旁。

音乐重新响起,不知道从哪里竟然又走出来三个女子,不,是四个。因为有一个站上舞台,开始扭动腰臀;其余三个则分别走近三张桌子。先前的舞者离我最近,我看见她背朝我,正跨坐在一位男子腿上,随着音乐扭动腰、摆弄头发,背部露出一大片白皙。而另三个走近桌旁的女子,也各自选择一位男子,极尽挑逗似的舞着。这四个女子的舞姿各异,但都适当保持与男子的肌肤接触。或跨坐腿上;或勾住脖子;或搭上肩膀;或贴着额头。而她们在初冬午夜时的穿着,都会让人联想到盛夏的海滩。

我感觉脸红耳热、血脉贲张。荣安只是傻笑着,金吉麦则笑得很开心。我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中没有语言和歌声,只有喧闹的音乐、扭动的身影、诡异的笑容和剧烈的心跳。

有个黄衣女子往这里走来,将一个很大的透明酒杯放在桌上。杯子的直径起码有30公分,倒满两瓶酒大概不成问题。不过杯子里没有酒,只有七八张红色钞票躺在杯底。我略抬起头看着她,她说:“要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转头看了看金吉麦,只见他猛点头。

黄衣女子笑了笑,开始在我面前舞动起来。她将双手放在我头上,随着节拍反复搓揉我头发、耳垂和后颈。仿佛化身为听见印度人吹出笛声的眼镜蛇,她的腰像流水蜿蜒而下,也像藤蔓盘旋而上。上上下下,往返数次。然后她停了下来,双手搭在我肩膀,身体前倾,跨坐在我腿上。

从她舞动开始,我的肌肉一直是紧绷着,根本无法放松。当她跨坐在我腿上时,我吃了一惊,双手缩在背后做出稍息动作。后来她甚至勾住我脖子,我的鼻尖几乎要贴着她扬起的下巴,而我的眼前正好是她艳红的双唇。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杂少女汗水的气味,顺着鼻腔直冲脑门。我的视线偷偷往上移,看见她眼睛朝上,额头渗出几滴汗水。大约是20岁的女孩啊,也许还更小,一脸的浓妆显得极不相称。

 

我偷瞄她几次,她的视线总是朝上,因此我们的视线始终无法相对。这样也好,如果视线一旦相对,我大概连勉强微笑都做不到。只好试着胡思乱想去耗掉这一段男下女上的尴尬时光。我突然联想到,她好像是溺水的人,而我是直挺挺插入水里的长木。她双手勾住我并上下前后舞动的样子,像不像溺水的人抱住木头而载浮载沉?

“谢谢。”她停止动作,离开我的腿,直起身时淡淡说了一句。“喔?”思绪还停留在我是木头的迷梦中,便顺口说:“不客气。”“什么不客气!”金吉麦有些哭笑不得,不断对我挤眉弄眼。荣安拉了拉我衣袖,在我耳边说:”给一百块小费啦!”我恍然大悟,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钞票,放进她带来的大酒杯中。她没再说话,逆时针绕着圆桌走了半个圆,到金吉麦面前。

我有脱离险境的感觉,略事喘息后,转头跟荣安聊天。聊了一会后,我才知道这家店每晚12点过后,便有这种热舞。因为坚持着12点过后的规矩,再加上没有明显的违法情事,因此辖区警察也不会来找麻烦。“一百块小费是基本,但你若高兴,多给也行。”荣安说。我瞥见金吉麦轻松靠躺在沙发上,右手还轻抚那黄衣女子的背。

穿蓝色丝质衣服的女子将饮料端来,她对周遭一切似乎不以为意,即使黄衣女子正坐在金吉麦腿上热情舞动着。反倒我觉得有些羞愧,不敢正眼看她。她把饮料一一摆好后,便转身走人。喝了一口泡沫红茶,味道很普通,跟一杯卖10元的泡沫红茶没啥差别。

“赏你一百块大洋。”金吉麦将一百块钞票放进大酒杯,并笑着跟黄衣女子挥挥手。“学长,放轻松啦。”黄衣女子走后,金吉麦笑着说:“这里不算是色情场所,你不会被抓进警察局的。”然后他说真正的色情场所,一般人消费不起却又心存好奇,所以这里刚好提供给生活在光明里的人一个接近黑暗的机会。“如果你不要这种特别服务,说“不”就行了。”听到他这么说,我才稍微安心。

看了看四周,有几桌的客人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甚至还有女生。他们还满悠闲自在的,似乎只是单纯喜欢这种热闹、新鲜与刺激。“嗨,你好。”一个红衣女子走近我,带着微笑。“不。”我说,并摇摇头。“好嘛。”她昵声撒娇,“没关系啦。”“这……”我不知所措,眼神转向金吉麦求援。没想到金吉麦反而笑着说:“我学长会害羞,你要温柔一点。”女子嫣然一笑,放下一大一小两个杯子在桌上,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别紧张哦。”

不紧张才怪。她不像先前的黄衣女子视线总是向上,她跳舞时始终直视着我。如果我稍微偏过头,她的双手会捧着我脸颊,将我扳正朝着她。还好她并没有跨坐在我腿上,我还不至于太紧张。视线偷偷游移,瞥见桌上的一大一小两个杯子。大杯子的杯底躺了十多张钞票,其中竟然还有几张五百块的钞票;小杯子是普通的茶杯,装满了四四方方的冰块。

她突然停下来,从小杯子里拿出一个冰块,含在口中。然后她跨坐在我腿上,双手轻放在我肩上,脸慢慢贴近我。被火红嘴唇含着的白色冰块,滑过我右耳、右耳垂、右脸颊后往下,绕着脖子的弧度,经过喉结的高突,往上滑过左脸颊、左耳垂、左耳。沿路上,我不仅感受到冰块的冷,更感受到她鼻中呼出的热。而她嘴里更不时含糊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这就是她为什么会拿到五百块小费的必杀技吗?或许她认为这是种挑逗,但对我而言却是折磨。我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她终于离开我腿上,将口中的冰块吐在桌上,其实也只剩小冰角而已。我不等她开口,立刻掏出一百块钞票放进大杯子里。她说声谢谢,低头又将桌上的小冰角含进口中,然后拉开我衣服领口,将冰角吐进衣服内。我吓了一跳,突然觉得腹部一阵冰凉,赶紧拉扯衣服抖出那块小冰角。她咯咯笑着,视线转向荣安。“不。我怕冷。”荣安迅速站起身,“我要去上厕所。”说完一溜烟跑掉。

 

“来这里吧。”金吉麦说,“让我的热情融化你的冰块。”红衣女子笑吟吟地点点头,走向金吉麦。我整理好衣服,越来越觉得这地方真的不适合我,开始如坐针毡。环顾四周,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乐在其中;除了站在吧台旁那个穿蓝色丝质衣服的女子。

我不禁多看她两眼,发觉她只是斜靠在吧台,视线虽偶尔会四处游移,但没有任何的人、事、物可以吸引住她的目光超过0.1秒。震耳的音乐、舞动的女子,使这个空间的温度升高、空气也快速流动。所有人都在动,即使只是单纯听音乐的人,手指也会跟着打节拍;只有她,始终是冰冷的存在,一副天蹋下来也与她无关的样子。她就像乌鸦头上的白发一样突兀。

荣安从厕所回来了,我埋怨他不讲义气,竟然独自溜走。“没办法。”他说,“我不喜欢女孩子坐在我腿上动来动去。”“那你为什么带我来?”我说。“这地方是包商请我们来玩的,金吉麦那时也在。”荣安说,“我虽然不习惯这里,不过看其它人都很开心,所以猜想你也会开心。”我苦笑两下,说:“所以你这次才拉金吉麦来壮胆?”。“是啊。”荣安偷瞄了金吉麦一眼,“他在这种场合算是如鱼得水。”我也看了看金吉麦,但看不到他的脸,他的身影被一个绿衣女子遮住,只能看到他放在女子腰部的双手。

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女子正站在桌旁,我慌张地站起身,猛摇手说:“不。我不要。”匆忙起身时大腿碰上桌子,杯子摇摇晃晃后倒了下来,发出匡的一声。“你做什么?”她说,“我是来收杯子的。”这才看清楚她是穿蓝色衣服的女子,于是说:“我以为你是……”她刚弯身用手将杯子扶正,但听到我的话后,立刻直起身子逼视着我,冷冷地说:“是什么?”

极度嘈杂的环境中,杯子撞击桌面的声音显得微不足道。但她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我耳里。我好像不只接触她的静电保护层,可能已经穿透保护层并冒犯了她,于是她释放出更高的电压、更强的电流。我觉得应该跟她说声对不起,但却开不了口。

她收拾好杯子,直接走开,不再理会依旧呆立的我。荣安拉了拉我,让我重新坐回沙发。我靠躺在沙发上,静静看着舞台上舞者的扭动,偶尔转头跟荣安说话。当任何想热舞的女子近身三步时,我立即摇手摇头并转身以示拒绝。荣安也是,只不过他的拒绝方式就是跑进厕所。金吉麦似乎来者不拒,我转头看他时通常看不到他的脸。

“给点专业精神好不好,拜托。”那是金吉麦埋怨坐在腿上的女子竟分心观摩舞台上舞者的舞姿。“同样的招式对圣斗士不能使用两次!”那是红衣女子再度坐在金吉麦腿上时,他说的话。金吉麦不断送往迎来,各种颜色的女子都曾一亲芳泽他的大腿。到后来我干脆连口袋剩下的三张百元钞票也给他。

我们在午夜两点离开中国娃娃,虽然外面天气冷,但我觉得神清气爽。不知怎的,我想起那个心理测验,便问金吉麦:“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学长,这个我大学时代就玩过了。”他回答,“那时我选老虎,因为老虎最威猛,会让我觉得最有面子。但是现在嘛,我会选别的。”

“你现在会选什么动物?”我又问。“孔雀。”他笑着说,“孔雀既高贵色彩又艳丽,如果带在身边的话,随时随地都会觉得赏心悦目。”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几年前打系际杯乒乓球赛时,他兴奋地跟我说:“学长,我们赢了,进入八强了!”他那时候的笑容,跟刚刚女子坐在他大腿时的笑容,完全不同。

“你也选孔雀啊……”我说完这句话后,试图再多说点什么,却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

这一年快过完了,新的一年即将来到。过完耶诞后,旧的年便惹人嫌,所有人都迫不及待要送走它。跨年夜当晚,我和荣安跑到Yum去倒数计时。“10、9、8、7、6、5、4、3、2、1……”

 

“新年快乐!”新年的第一个一秒钟,我、荣安、小云三人互相道了声新年快乐。每次过新年大家都说这句,再怎么无聊的人也不会在新年说节哀顺变。

“时间过得真快,”小云说,“又是新的一年了。”“是啊。”荣安点点头,“我觉得小时候时间过得很慢,人长越大时间过得越快。”“一年的时间,对三岁小孩而言,是他人生的三分之一。但对二十岁青年而言,却是他人生的二十分之一。如果你已是七十岁的老人,那么一年的时间只不过是你人生的七十分之一而已。”我顿了顿,“所以年纪越大,一年对他而言感觉越短,当然觉得时间过得越快。”

“很有趣的说法。”我们三人闻声后同时转头,原来是Martini先生开了口。“谢谢。”我说,并朝他点点头。“新年快乐。”他举起杯子,向我们三人致意。“新年快乐。”我和荣安也举杯回敬,小云则只是挂着微笑说。

Martini先生今天又打了条领带,领带上画了个女人。我猜应该是毕加索的画,因为画里女人的脸蛋四分五裂,满符合毕加索的特色。很少看到领带的图案是用名画制成,我不禁多看了那条领带几眼。我突然想到,好像每次看到他时,他一定打了条领带。

“新年到了,祝你学业有成。”小云先对我说,然后告诉荣安:“祝你步步高升。”她又转头跟Martini先生说:“祝你……”“要押韵喔。”她还没说完,Martini先生便插进话。她笑了笑,想了一下后,说:“祝你跟你爱人,相爱到永恒。”“谢谢。”他说。

“你有爱人吧?”小云问。“曾经有过。”他回答。小云可能有些尴尬,偷偷朝我伸了伸舌头。我暗自觉得好笑,没想到她跟荣安一样,一开口就说错话。“那我改祝你……”她又想了一下,“今年找到爱人跟你海誓山盟。”“谢谢。”他终于笑了笑,“辛苦你了。”小云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如果真的找到爱人的话……”Martini先生举起杯子,叹口气说:“我只希望她不要再让我等。”他发现酒杯空了,说:“请再给我一杯Martini,麻烦dry一点。”小云点了点头,便开始为他调酒。

我思索Martini先生口中“爱人”的意思,是曾经有过的那个爱人?还是另一个全新的爱人?或许他觉得都无所谓,只要是一个不必等待的爱人就行。

那晚Martini先生待到很晚,当我和荣安离开Yum时,他还留在吧台边,一个人静静喝酒、抽烟。新的一年对我们而言是一个新希望的开始,但对他而言,似乎是另一种等待的开始?

过完新年没多久,荣安便调到屏东的工地。虽然从台南到屏东,火车的车程大约只有1小时15分,但他已经不能像在新化工地时那样,常常一下班便回到我这儿,然后隔天再从我这儿去上班。他大概只能放假时来找我了。

我得习惯荣安不再三天两头出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小云也得习惯我一个人跑去泡Yum。

我跟自己相处的时间变多了,不小心养成自言自语的习惯。有一天我爬到楼上的房间,重看一遍墙上的字,又看了那片落地窗。忽然觉得窗外的树好像在跟我说话,我走近落地窗,将右耳贴着窗。“什么?你想要我搬上来?”“因为你希望可以常常跟人说话?”“既然你这么寂寞,那我就搬上来喽!”

所以我搬到楼上的房间。反正只是楼上楼下,而且又没人催促,我便慢慢搬,一样一样搬。不想拿走的通常是些小东西,包括那封情书,我通通塞进床底下。那封情书曾被我藏进楼上的房间,荣安常来时,我又把它拿到楼下。如今被丢入床下,命运算坎坷。

搬到楼上后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倒是视野变好了、人也看得比较远。我很喜欢看着落地窗外的树,也喜欢跟他(她?)说说话。荣安第一次从屏东来找我时,看我搬进楼上的房间,着实吓了一跳。“你又遭受了什么打击?”他说。我不想理他,只叫他以后都睡楼下。

春天刚来临时,房东来拜访我,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这些年来,我都是把房租直接汇进他银行户头,彼此从不见面。“咦?”他很惊讶,“想不到你搬到楼上了。”我笑了笑,点点头。“你应该注意到墙上的字了吧?”他说。“你也知道墙上有字?”我有些惊讶。“嗯。”他点点头,“以前我租给一个年轻人,他搬走后我便看到了。我希望那面墙保持原状,便不再将楼上的房间租给人。”“是这样啊。”我说,“那我……”“没关系。”他笑了笑,“只要你不动那面墙,就可以继续住。”“其实我也在墙上写字。”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用的是蓝色的笔,以免跟原先黑色的字混淆。”他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只说了声:“很好。”

 

临走前,他主动将我的房租调降五百块,并请我帮个忙,帮他把楼下的房间租出去。“房租大概是四千或四千五。”他说。“咦?”“如果来租的人你看得顺眼,房租就是四千;如果你没什么特别感觉,房租就是四千五。”我点了点头,心想这房东真性格。

房子毕竟是房东的,而且这里多住一个人也不会有多大的不便。如果荣安来找我,跟我在楼上挤一挤就得了。两天后,我便写好了十几张租屋红纸,贴在附近的布告栏。第三天开始,陆续有人来看房子,每当他们问我房租多少?“四千五。”我总是这么回答。

一个礼拜过去了,来看过房子的人都没下文。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房东也是抱着随缘的态度,并不强求。如果房间一直租不出去,我甚至还会觉得高兴。坦白说,楼下的房间是套房,还有小客厅和厨房,月租四千五算便宜。四周的环境很好,又有院子,除了房子太老旧外,并没有明显的缺点。

贴完红纸后十天,我从学校回来的途中,瞥见几户人家的花朵正绽放。春天终于来了,我在心里这么说。到了家门口,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女子背对着我,正站在门前。我停好车,犹豫了两秒,便从她身旁经过,拿出钥匙准备开门。“这里是不是有房间要出租?”蓝衣女子问。“嗯。”我点点头。“我可以看一下吗?”我打开门,说:“请进。”

我领她到楼下的房间,开门让她进去随便看看。然后我回楼上的房间把书本、研究报告放在书桌,再走下楼。她已经站在院子里,我有些吃惊。“房间还不错,而且这个院子我很喜欢。”她说,“房租多少?”“四千五。”我说。“很合理。”她说,“我租了。”没想到她会立刻决定,我毫无心理准备。

“这楼梯很有味道。”她说,“可以爬上去吗?”“当然可以。”我说,“我就住楼上。”她爬了五层阶梯,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仔细打量着我。我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说:“如果你觉得不方便,那……”“没什么不方便的。”她淡淡地说,再瞥我了一眼后,继续转身上楼。我觉得她讲话的语气好像听过,眼神好像看过,而那张脸也有些眼熟。

她在楼上四处看看,见我房门没关,便说:“可以参观吗?”“请便。”我在楼下说。她走进我房间,过一会出来说:“你到楼下房间想办法敲天花板。”“为什么?”我很纳闷。“先别管。”她说,“就拿个扫帚之类的东西,用力敲天花板三下。”我在院子找了只木柄扫帚,进了楼下房间,以木柄敲天花板三下。

“敲了没?”她似乎在楼上大声叫喊。“敲了。”我也大声回答。“用力一点。”她大叫,“再敲!”我吸口气,双手握紧扫帚的木柄,用力敲天花板三下。

等了一会,没听见她说话,便大声问:“好了吗?”“好了。”她说。我走出房间,她也走出房间身体靠着栏杆,低头看着我,说:“听过一首西洋老歌《KnockThreeTimes》吗?”“好像听过。”我仰起头说。

她心情似乎很好,开始唱起歌:“OhmydarlingknockthreetimesontheceilingifyouwantmeTwiceonthepipeiftheanswerisnoOhmysweetness……”唱到这里,用手拍了栏杆三下,再接着唱:“Meansyou-llmeetmeinthehallwayOhtwiceonthepipemeansyouain-tgonnashow”

她停止唱歌,说:“这首歌是说男孩的楼下住了个喜欢的女孩,不过男孩并不认识她。他唱说如果女孩喜欢他的话,就在天花板敲三下;如果不喜欢,就敲两下水管。敲三下表示他们可以在走廊见面,敲两下的话……”她耸耸肩,“男孩就可以死心了。”

从她唱歌开始,我一直仰头注视着她,虽然纳闷,但始终没说话。“我念高中时非常喜欢这首歌,心情不好时就喜欢哼着唱。”她说,“没想到这首歌描述的情形,竟然很符合我们这里的状况。”“喔。”我应了声。“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她说,“我大概会把水管敲坏吧。”我又看了看她,越看越眼熟。

“就这样吧。”她走下楼梯,“我会尽快搬进来。”我突然很想知道她是谁、是哪种人,心里莫名其妙浮现那个心理测验。来不及细想,便开口问她:“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

她停下脚步,人刚好在阶梯一半高的位置,说:“为什么问这问题?”我有些心虚,说:“只是突然想问而已。”她挺直腰杆,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选孔雀。”我吃了一惊,愣愣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冷笑一声,“你是不是也要根据这个心理测验的结果,来认定我是贪慕虚荣、视钱如命的人?”“不。”我一时语塞,“我……”“这个心理测验我也玩过,孔雀代表金钱,对吧?”她继续走下楼梯,“我被嘲笑很久,无所谓了。”

我终于认出她了。她是中国娃娃里,那个穿蓝色丝质衣服的女服务生。那时灯光昏暗,交会的时间又不长,所以对脸孔并未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想我现在会认出她,大概是因为那股似曾相识被电流刺痛的感觉。

她依然像乌鸦头上的白发一样突兀,难怪我可以认出她。而我对她而言,应该只是乌鸦身上的一根黑毛而已,她一定不记得看过我。不管怎样,我们有个共通点:都是选孔雀的人。

“你刚刚说房租多少?”她站在院子问。“四千块。”我回答。“是吗?我记得你好像说四千多。”“不。”我说,“就是四千块。”“好吧。”她说,“押金要多少?”“不用了。反正我不是房东。”

她看着院子里围墙边的花花草草,然后说:“春天好像来了。”“是啊。”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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