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右边的石头 | 蔡智恒小说全集|痞子蔡|蔡智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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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右边的石头

作者:蔡智恒 更新时间:14-04-28 字数:

蓝衣女子看完房子后,隔天便搬进来。她搬进来那天我跟她只匆匆打个照面,便各自去忙。

院子里多停放了一辆机车,应该是她的。但即使机车在,她却未必在楼下房间,这让我有些纳闷。连续一个礼拜,只看到她房间亮着的灯,从没碰过面。我只知道她在中国娃娃工作,其它一无所悉,连名字也不知道。

隐约听到咚一声,像低沉的鼓音。正怀疑声音从哪传来时,又听到一声咚,这次确定是从楼下。走出房间,看见她站在院子,说:“听见了吧?”“嗯。那是什么声音?”“敲天花板的声音。”她晃了晃手中的扫帚,“这样叫你比较直接。”“有事吗?”我问。“嗯。”她点点头,“可不可以麻烦你载我去车站坐车?”

我说了声好,走下楼发动机车,瞥见她的机车就在旁边。心里刚浮现为什么她不自己骑机车到车站的想法,便听见她说:“我要到台北,明天才回来,如果骑机车去车站,还得付寄车费。”“你要坐火车?”她坐上车后座后,我问:“还是客运?”“客运。”她回答,“车钱比较便宜。”我载她到统联客运,一路上她双手抓着车后铁杆,跟我保持距离。“谢谢。”下了车后,她说:“让我省了一趟出租车钱。”她跟我讲的这三句话都离不开钱,果然是选孔雀的人。

隔天晚上我从学校回来时,发现她房间的灯是亮的。她可能听到关上院子铁门的声响,在房间说:“你有空吗?”“嗯。”我在院子回答。“能不能请你进来一下?”她说,“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我犹豫一下,便走进我曾经住过几年但现在是她的房间。房间充满蓝色的基调,除了床位没变外,其余都变了。

她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黑色包袱,上面摆了几条牛仔裤。旁边还放了张灰色厚纸片,写上:名牌牛仔裤特卖,一件190元!我看她正瞧得专注,悄悄走到她身后站定。“如果是你,你会买吗?”她突然开口。“不会。”我摇摇头。她转头看我正站着,招招手示意我坐下。

“昨天晚上我在台北闹区摆摊卖牛仔裤,生意很差。”她看我也盘腿坐下后,用解释的口吻说着。“就剩这几件?”我说,“生意怎能说不好。”“还有几十件我放在台北,没带回来。”她说。“喔。”我随手拿起一件牛仔裤,说:“这真的是名牌吗?”“你说呢?”她笑了笑,语气有些暧昧。

 

“如果一颗钻石卖你100块,你会买吗?”我问。“当然不会。”她说,“这种价钱不用看就知道是假的。”“如果是1000块呢?”“嗯……”她说,“那应该会看一下。”“所以你卖不出去的症结在价钱。”“哦?”

我向她借只笔,把灰色厚纸片上写的190,加了一笔变490。“490?”她有些好奇。“嗯。”我说,“名牌牛仔裤也得一两千块,你卖190人家一定以为是假货;如果卖490的话,人家可能会觉得捡了便宜。”她沉思一会后,说:“190都卖不出去了,490的话……”

“在台北闹区走动的人,口袋饱满、生性多疑,如果卖太便宜他们会觉得不屑,连看也不会看一眼,就像是100块一颗的钻石那样。”“真是这样吗?”“嗯。卖490会让人产生也许真是名牌牛仔裤的错觉;而卖190只是摆明告诉人,你只是想便宜地卖杂七杂八品牌的牛仔裤而已。”她想了一下,说:“好。我下星期再上台北卖卖看。”

我觉得盘腿坐着脚有些酸,便站起身子,问:”你在台北摆摊?”“偶尔而已。”她说,“因为货源在台北,而且台北也比较好卖。”“那……”“嗯?”“没什么。”我紧急煞车,因为觉得如果问她在中国娃娃的工作,应该是种冒犯。

“你是做什么的?”她一面用包袱裹住牛仔裤,一面问。“我还在念书。”“什么?”她很惊讶,停止手边动作,“你这种年纪还在念书?”“我在念博士班。”“哦。”她应了一声,也站起身,把包袱收好。

“你念什么的?”她又问。“工程。”“念工程的人应该很老实,怎么你的想法这么奸诈?”“奸诈?”“我用很低的价钱拿到这些裤子,只想便宜卖,有赚就好。哪像你,知道要抬高价钱来诱骗人。你念那么多书,是要念来骗人的吗?”

我无法回答这问题。虽然我在《性格心理学》这门课中学到一点心理学的皮毛,但我害怕我对金钱的敏锐度是来自选孔雀的本质,而非所学得的知识。突然想到小云也曾说我不太像学工程的人,不禁有些感慨,说:“可能是因为我也是选孔雀的人吧。”她微微一愣,不再说话。

“我姓李,叫珊蓝。”她突然又开口,把语气放缓后,接着说:“珊瑚的珊、蓝色的蓝。”“喔。”我应了声,默念一遍珊蓝,好熟的音。“你在想什么?”“珊蓝?”我终于想到了,“你会不会刚好有个妹妹,叫:泪下。”“嗯?”“因为有句成语叫:潸然泪下。”

我大概说错话了,场面原本要转热,却又变冷了。说声晚安后,走到她房间门口时,听见她问:“你叫什么?”“我叫蔡智渊。智能的智、渊博的渊。”我回头说。“哦。”她简单应了声。我见她没进一步的反应,便走出房间,爬回楼上。

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放在书桌上,又听到地板传来咚咚两声。我走出房间,倚着栏杆向下望,看到她站在院子说:“我想到了。”“想到什么?”“你叫智渊。也就是说,如果你长“痔”疮,并不“冤”枉。”我有点哭笑不得,苦着脸说:“你好幽默。”她好像很高兴,说声晚安后就回房了。

坐在书桌前,回想这个在中国娃娃遇见的蓝衣女子——李珊蓝。记得书上曾说孔雀仅有两种,一种是蓝孔雀;另一种是绿孔雀,因此我不由得把李珊蓝跟蓝孔雀联想在一起、影像重叠。院子里传来机车的引擎声,看了看表,已经11点多。她应该是准备要到中国娃娃去上班了吧?

我只要想到中国娃娃,便会忆起那股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心跳也瞬间加速。虽然好奇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工作,但却不敢开口询问,怕被电伤。也许只是单纯因为薪水高吧,毕竟她是选孔雀的人。突然想到我曾误认她是热舞女郎,还欠她一句抱歉。该怎么还她呢?

那晚在书桌看些闲书,偶尔还去翻翻介绍孔雀的书籍和图片。图片上的蓝孔雀总是昂着美丽的头、踏着优雅的步,神韵透着骄傲,跟李珊蓝的样子倒还满相似。不过我也是选孔雀的人,却一点也不像。隐约听到院子的铁门开启,看了看表,快五点了,赶紧熄灯睡觉。

 

两天后,刚从外面踏进院子时,正好碰到荣安。“放假啰!”他很兴奋,“想我吗?”我不想理他,把机车推进院子里停放好。“新搬进来的那个女孩人怎么样?”他问。“什么怎么样?”“漂不漂亮、个性好不好、有什么嗜好、做什么的……”“我不清楚。”我打断他,“只知道她是选孔雀的女生。”

荣安陷入沉思,过了一会才说:“你喜欢她吗?”“我不想回答无聊的问题。”“找机会我看看她,帮你鉴定一番,包在我身上。”他也不理我,自顾自地说着,还很得意地拍胸脯。“其实我们都见过她了。”我说。“是吗?”荣安睁大眼睛。

“记不记得我们在中国娃娃碰到的那个女服务生?”荣安想了一下,说:“没印象耶。”“那时我差点打翻泡沫红茶,她不是……”“我记起来了!”他打断我,“就是那个看起来很冷很凶的女孩吗?”“嗯。”我点点头。

“她在中国娃娃工作啊……”荣安欲言又止。“是啊。”我说。他又陷入沉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定觉得中国娃娃是个奇怪的场所,所以在那里上班的女孩子……“其实也无所谓。”荣安似乎想通了,笑了笑后,说:“也许她是那种卖笑不卖身的女人,还是很适合你啦。”

正想骂荣安胡说八道时,背后突然传来冷冷的声音:“你们以为我是那种卖笑不卖身的女人吗?”我和荣安转过头,李珊蓝正走进院子,接着说:“不,我不是。”她也把机车推进院子里停放好,走到房间门口,再转头朝我们说:“我连笑都不想卖。”

我呆立许久,无法动弹。浑身像刚接触高压的电流般,灼热而刺痛。

“原来你曾见过你现在的新室友呀。”小云端了杯咖啡,放在我面前,说了这一句。“我也见过喔。”荣安插进一句。“你们在哪里认识的?”小云问。“一家叫中国娃娃的店……”荣安还未说完,我拉了拉他的衣袖,阻止他往下说。

“中国娃娃?”小云很好奇,“那是家什么样的店?”“就是一家普通的Pub。”我抢在荣安之前,赶紧回答。“是吗?”小云疑惑地看着正在拉扯荣安的我。“那家店并不普通。”Martini先生突然插进话。我两手一软,放开荣安。小云转头看着Martini先生,等他继续开口。

Martini先生今天又打了条领带,蓝底白条纹,非常朴素的花样。他喝口酒,继续说:“那里晚上12点过后会有热舞。”“热舞?”小云问。“就是贴在男人身上跳舞之类的,不过舞跳完后要给小费。小费通常是一百,如果舞够热,两百、五百也常有人给。”他顿了顿,又说:“要对热舞女郎揩油也行,只要小费多一点的话……”“好了。”我急忙说,“解释得够清楚了。”

小云大概知道意思了,目光扫过我和荣安,我和他都低下了头。“你去过吗?”她又问Martini先生。“我没兴趣,也没心情去。”他说。“那你们两位呢?”小云露出暧昧的笑,“去的理由是因为兴趣?还是因为心情?”我和荣安都觉得尴尬,又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杯子。

这晚小云尽情地嘲弄我和荣安,似乎从中得到莫大的乐趣。临走前,她甚至还对我和荣安鞠躬哈腰,然后说:“真不好意思,敝店没提供热舞服务,委屈您们两位了。”

荣安又回屏东工地上班后,我天天都会遇到李珊蓝。有时我刚回来她要出去;有时她刚回来我要出去;有时同时刚回来而在院子里碰面;有时同时要出去而在阶梯口擦肩。但不管是哪种形式的不期而遇,我们都没交谈,气氛诡异。

有一次我听到垃圾车的音乐,右手急忙提了包垃圾跑下楼。眼角瞥见院子边还有包垃圾靠着墙,左手便顺便提起。才刚跨出院子,便听到她在背后说:“你做什么?”“倒垃圾。”我回过头说。“把垃圾放下。”她说。“为什么?”我说。“那是我的垃圾,你凭什么帮我倒。”

刚听到时只觉得茫然不解,两秒钟过后,便觉得啼笑皆非、莫名其妙。眼见垃圾车开始起动,我加快脚步,跑到垃圾车旁丢了那两包垃圾。倒完垃圾回来,只见她站在院子里。“顺手而已。”我说。“别以为我会感激你。”她说完后,直接转身进房。我觉得自己像是抓了老鼠的狗,而且还挨了猫一巴掌。

 

隔天晚上去参加一个大学同学的结婚典礼,荣安也从屏东赶来。进到会场才刚坐定,右肩被拍一下,回头看见一个西装笔挺的人说:“我还记得欠你两千块喔!不过我又忘了带钱了。”又是那个选孔雀的施祥益。

虽然早有可能遇见他的心理准备,但一看到他还是有强烈的不舒服感。还好喜宴会场既热闹熟人又多,不用担心要一直跟他应酬对话。只是讨厌他老说欠我两千却忘了带钱这件事,而且言谈之间还颇得意。荣安大概也听烦了,终于忍不住对施祥益说:“你总有带提款卡吧?”“哈哈。”他更得意了,“我也没带提款卡,只有信用卡。”“信用卡也行。”荣安不甘示弱,“隔壁是百货公司,待会去买东西,就刷你的卡抵债。”

施祥益没想到荣安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后,又干笑两声说:“不会刚好要买两千块的东西吧。”“刷多了就退你钱,不就得了。”荣安说。“我今天会早点走,可能没办法逛百货公司。”施祥益说。“不需要逛,他已经知道要买什么了。”荣安转头跟我说,“对吧?”我觉得这样整施祥益很好玩,便点头说:“对。”他的脸微微涨红,随即东拉西扯,把话题岔开。

席中我去上洗手间,在洗手台遇到施祥益,正想随便洗下手然后走人,却听见他说:“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我没回答,只是纳闷他突然提起这个心理测验。“我记得你跟我都选孔雀。”他又说。“对。”我说。

“其实太容易选择了。”他眼睛直视洗手台前那面大镜子,“选马?离开森林后只要有钱,买辆车就好,根本不需要马。选老虎?被它吃掉怎么办?至于牛和羊,只能吃而已,一点用都没有。”他扭开水龙头,洗净双手,然后甩干手上的水。“只有孔雀,既稀少又珍贵,才能衬托自己,也才会让别人羡慕。”“孔雀也是一点用途也没有。”我说。“你以为钻石除了名贵外,还能有什么用途?”他哈哈大笑,“名贵就是最大的用途!”

我不想再说话,连手也不想洗,转身便走。他又说:“你一定认为我唯利是图,所以看不起我吧?”我吃了一惊,停下脚步回过头,他对着镜子用双手小心翼翼梳理头发。“我也看不起你。”他继续说,“你留在学校念书,到后来还不是得离开校园,然后追逐名利。其实我们都一样,只是我坦白面对自己的欲望,而你却遮遮掩掩,既想得到虚荣又希望别人认为你清高。”

我确定不想再听下去了,转身便离开。只听到背后传来:“别忘了,我们都同样是选孔雀的人。”回到座位,举起筷子夹菜,却觉得筷子很沉,拿不太稳。

喜宴结束,荣安缠住施祥益,一定要他到隔壁的百货公司。荣安还拉了三个同学一道起哄,不让施祥益有脱逃的机会。我一进百货公司,便指着某化妆品专柜正在特价的一瓶香水,说:“这瓶卖1990,我就买这瓶。剩下的10元就让你赚吧。”施祥益说了一堆下次他一定会还钱以及我又用不着香水之类的话。“正如你所说,我们都同样是选孔雀的人。”我打断他,耸耸肩说:“所以我现在一定要讨回这笔债。”他瞪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施祥益悻悻然走后,我、荣安和其它三个同学在原地聊天。“他上次叫我代包两千块红包,到现在也没还。”第一个同学说。“我也是。下次我也要用这个方法把两千块讨回来。”第二个同学说,“不过我很好奇,这次又是哪个倒霉鬼兼笨蛋帮他代包红包?”只见第三个同学哭丧着一张脸说:“我就是那个倒霉鬼兼笨蛋!而且这次是两千八!”

我们五个互相取笑了一阵后便做鸟兽散,我回家,荣安回屏东。回程中我不断想:如果孔雀代表金钱,那么为什么我对金钱的追求或重视程度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呢?或许金钱只是狭义的虚荣,广义的虚荣可能还包括其它东西。例如我目前所追求的学位,是否也属于广义的虚荣?

 

刚踏进院子,发现李珊蓝正在院子中驻足,似乎若有所思。我从她身后经过,打算爬楼梯回房间。左脚才踏上第一阶,便回头说:“对不起。”她没回答,也没反应,我的脚步停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爬。过了一会,她淡淡地说:“为什么说对不起?”“上次在中国娃娃,你来收杯子时,我以为你是热舞女郎,所以……”我想了一会,直接说:“所以对不起。”

她哼了一声,说:“如果我是热舞女郎,你就不必说对不起?”我微微一愣,没有答话。她依然站在原地,身体和脚步都没移动。“你凭什么看不起热舞女郎呢?”她加强语气,“凭什么呢?”“没有……”我有些心虚。“你们到心里认为是不正当的场所去玩,”她终于转身面对我,“却要瞧不起在那些场所工作的人,真是可笑。”我觉得有些羞惭,答不上话。

“你看不起在中国娃娃工作的人,我也看不起去中国娃娃玩的人。”她说完这句话后,便推开院子铁门离开。我愣了一会才回过神,一步一步慢慢爬回楼上的房间。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想起和施祥益、李珊蓝的对话,不禁起了感慨:原来孔雀不仅被人看不起,孔雀之间彼此也看不起。

模模糊糊睡着了,醒来后天已大亮。漱洗完毕后下楼,右脚刚踏完最后一阶,李珊蓝也正好推开房门走出。我见她提了我看过的黑色包袱,心想她大概又要去台北摆摊。“你要去台北吗?”我问。她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要不要我载你?”我走到机车旁,“这样可以省出租车钱。”“我用走的,一样可以省钱。”她冷冷拋下话后,昂首走出大门。我有些不高兴,早知道当初应该说房租是四千五,而不是四千。这天可能因为心情不好,在学校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中午才回家睡觉。

谁知道躺下没多久刚看到梦乡的入口时,便被地板传来的咚咚声弄醒。我一肚子火,踢开棉被,劈哩啪啦冲下楼。我要跟她说清楚,请她用正常的方法叫我,不要老敲天花板。如果她再这么敲,哪天地板蹋了,她自己去跟房东解释。

我来到她房门口,房门半掩,我看见她正坐着。她手里拿着一小瓶东西,瓶身透明,只有手指大小。我见她转动把玩那瓶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她看到我,说了声请进,然后把那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我想要这瓶香水很久了,今天终于买了它。”她说。

“有事吗?”我说。“裤子卖光了。”她说。“什么裤子?”“本来该卖190结果却卖490的牛仔裤。”“喔。”。“我本来半信半疑,没想到生意真的很好。”她又拿起那瓶香水,似乎越看越喜欢,还递给我观赏。我低头看了看,很巧,跟施祥益买给我的那瓶香水是同一品牌。

“我真笨,竟然没想到提高定价反而比较好。”她说。“是啊。”我说,把香水还她。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说我笨,是谦虚。”“我说你笨,是诚实。”她又打量了我一会,似乎纳闷我竟然会取笑她。

“没关系。”她耸耸肩,“我心情好,而且我要谢谢你。”“怎么谢?”“这条牛仔裤给你。”她说,“我特地留了这条,你应该可以穿。”“就这样?”“喂,一件要490耶。有个男的要买,我还不卖呢。”“你真有原则。”

我接过那件牛仔裤,深蓝色直筒,腰身的尺寸正好是我的尺寸。“我说过谢谢了吗?”她说。“算吧。”“那我再说一次。”她说,“谢谢你。”“不客气。”我说。我呼出一口气,刚刚冲下楼的狠劲早已消失无踪。

“我不喜欢别人因为我在中国娃娃工作,就认为我是随便的女人。”“我那次去中国娃娃,是被朋友带去的,之前完全没听过这家店。”“我只想多赚点钱,虽然我不喜欢那家店。”“我去过一次后,就没有下次了。”“我骂你的口气太重了。”“我不该用异样的眼光看你。”我们各说各话,几乎没有交集。

同时沉默了一会后,我们异口同声说:“对不起。”这是唯一的交集。

 

当蝉鸣从房间落地窗外的树上传来时,我知道夏天到了。

以前住楼下时,从未在这里听过蝉鸣;没想到一搬上来,窗外树上蝉的叫声竟如此嘹亮。听到第一声蝉鸣时,除了惊讶外,又突然想起刘玮亭。记得《性格心理学》最后一堂下课后,我奋力追出教室时,接触到她的最后一瞥。那时觉得整个世界空荡荡的,只听见身旁树上的蝉鸣。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蝉越来越多,而且越叫越响。穷学生没钱在房间装冷气,只好打开落地窗吹吹自然风。一到下午,只要第一只蝉叫了第一声,所有的蝉便不甘示弱跟着叫,仿佛在比赛谁的气足、谁的声音嘹亮。于是房间里像是有一个小型交响乐团在卖力演奏,但旋律毫无章法。我常常气得朝窗外大喊:“你们一定要这么不成熟吗?”但蝉们不为所动,依旧各唱各的调。看来这个夏天会很漫长。

我也渐渐多了解李珊蓝一些。知道她除了深夜在中国娃娃上班、偶尔到台北摆摊外,她也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大卖场打工。会知道这点是因为她有次拿超市过期的水果罐头给我。

“才超过保存期限两天而已。”她说。“吃了不会死吧?”我说。“了不起重伤,要死哪那么容易?”她说。我觉得这话好熟,后来才想起这是周星驰电影里的对白。因此我猜她大概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

这个夏天也特别热,荣安来找我时,常热得哇哇乱叫。“看来只好讲个冷笑话来降低一下温度。”他说。“我不想听。”“你猜猜看,”他不理我,继续说:“水饺是男的还是女的?”“我不想猜。”“水饺是男的。”他说,“因为水饺有包皮。”说完后他哈哈大笑,越笑越夸张,还笑岔了气。

夏天的晚上在家里待不住,我和荣安通常会出去晃。当然最常去的地方还是Yum。小云总会泡一壶酸梅汤请我们喝,酸酸甜甜的,很清凉消暑。

有天晚上小云炸了盘鸡块请我们吃,我吃了一块后抓抓嘴角的伤口。“你嘴角怎么了?”小云问。“这两天熬夜,应该是上了火。”我说。小云立刻把放在我和荣安之间的鸡块移到荣安面前,然后说:“那你要吃清淡一点的东西,少吃点肉类。”我抗议说:“你看过老虎熬夜后改吃素吗?”

没想到话题由老虎开始,七转八转竟然转到刘玮亭身上。小云对刘玮亭很好奇,我简短述说往事,反倒是荣安钜细靡遗。“都是我不好。”荣安说,“如果当初我查到的是柳苇庭就好了。”“跟你无关。”我说。“可是……”“别说了。”我打断荣安,“是我不够坦诚,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她情书寄错了。”

我自以为是的善意选择隐瞒,却不知道这样反而造成更大的伤害。因为刘玮亭应该会觉得我的将错就错是在同情她。她是选老虎的人,怎能忍受这种同情?甚至她会觉得是种羞辱。想到以前跟柳苇庭在冰店的对话,不自觉叹口气说:“如果我是选羊的人就好了。”

“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Martini先生突然开了口。小云和荣安同时转过头去异口同声说:“什么故事?”“右边的石头。”Martini先生说。“右边的石头?”我也转过头。

虽然我们三人都直视Martini先生,但他仍不慌不忙清了清喉咙,说:“嘴巴有些干。”小云见他眼光瞄向那壶酸梅汤,赶紧说了声抱歉,然后倒了一杯给他。他喝了一口后,说:“很好喝。”“谢谢。”小云笑了笑。

“有个人的右边有颗很大很大的石头,几乎是像山一般大的石头。”Martini先生又喝了一口酸梅汤,“这个人很想爬上石头顶端看上面的风景,可惜尝试很多次都没成功。最后他放弃了,只好往左边走。但不管他走了多远、看了多少美景,他依然念念不忘右边的石头,甚至还会折返,再试一次。”

我等了一会,见他不再说话。便问:”然后呢?”“没有然后了。这个人的心中,将永远存在着属于右边石头的遗憾。他甚至会认为右边石头上的风景,可能才是最美的。”Martini先生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刚刚提到的刘玮亭,也许就是你右边的石头。”我微微一愣,没有答话。

 

“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有右边的石头。但你可能是那种会在左右之间往返的人,而我……”Martini先生说,“却一直待在原地。”“为什么不往左边走呢?”小云插进一句。“我如果不爬上右边的石头,就永远不可能往左边走。”Martini先生回答后,摸了摸他的领带。

他今天打的领带是绿色底白色圆点,看起来像是雪花飘落在草原。这种图样跟现在的季节很不搭调。我也注意到他偶尔会摸摸领带结,甚至轻轻晃动领带的下襬。给人的感觉像是领带很重,让他的脖子有些不舒适。

这晚Martini先生走得早,留下一些疑惑给我们三人。小云的疑惑是:为什么要说是右边的石头?而不干脆说右边的山?我和荣安的解释是:山比较好爬,但石头可能光秃秃的,很难爬。荣安的疑惑是:为什么要说右边?而不说左边?我和小云很不屑地回答:有差吗?右边左边不都一样?还是得爬。我的疑惑则是:为什么刘玮亭会是我右边的石头?但我们三人都没解答。

酷热的日子里,下雨便是难得的享受。连续两天的大雨,让我悠闲地在家里睡了两天午觉。第三天雨势转小,但不减我睡午觉的兴致。睡到一半时,好像听见有人叫门,戴上眼镜睁眼一看却吓了一跳,一个浑身湿淋淋而且头发还滴着水的女子正站在昏暗的房门口。我还以为是水鬼来索命。

看了第二眼后才发现原来是李珊蓝。“怎么不是敲天花板呢?”我急忙从床上起身,“有事吗?”“我钥匙忘了带回来,被锁在门外了。”“你看我的样子像锁匠吗?”“你有没有备用钥匙?”“没有。”我摇摇头说,“我有的两把钥匙都给你了。”

“原来你没有备用钥匙,怎么办呢?”“找锁匠啊。”“另一把钥匙放在房间内,怎么办呢?”“找锁匠啊。”“房东又不住在台南,怎么办呢?”“找锁匠啊。”“烦不烦呀。”她瞪了我一眼,“找锁匠不用钱吗?”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又想省钱。“还有个办法,不过不知道是否行得通。”我说。“真的吗?”她眼睛一亮。我下楼到她房门口,拿张电话卡斜插进门缝,房门便应声而开。“这种老式的喇叭锁很容易开的。”我说。“太不安全了。”她说。“是啊。”我点点头,“这种锁确实很不安全。”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是指你。”“嗯?”“这样你不就可以随时开我房门?”“我干吗开你房门?”“你现在不就开了?”“那是你叫我开的!我没事开你房门干吗?”“我哪晓得。”她说,“这要问你。”“你……”我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你到底想怎样?”

“除非你发誓。”她说。“好。”我说,“我发誓,绝不开你房门。”“如果我又忘了带钥匙呢?”“我发誓,除非你叫我开门,否则我绝不开。可以了吧?”“你还没说如果违背誓言会怎样。”“我发誓,除非你叫我开门,否则我绝不开。”我心里有气,沉声说:“如违此誓,别人永远会说我是虚荣的孔雀,不会真心爱我。”

我说完后,她便沉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会出口,也觉得这样讲好像太重了,于是也跟着沉默。

我看她发梢还渗出水珠,便打破沉默:“你赶紧进去吧,免得着凉。”她嗯了一声,便走进房间,关上门。“喂。”我转身走了两步,听到她开门说:“对不起。”刚回过头,房间也正好关上。“我拿片木条钉在门边,这样电话卡就打不开了。”我隔着房门说。“谢谢。”她也隔着房门说。

爬楼梯时,差点在湿漉漉的阶梯上滑一跤。回房间后,又开始纳闷刚刚为什么会发那个誓?或许是我潜意识里太介意别人对孔雀的偏见。可是,真的是偏见吗?

隔天终于放晴了,我不再有偷懒的借口。刚从外面踏进院子时,便看到李珊蓝双手放在背后神秘兮兮地走过来。我用警戒的口吻问:“有事吗?”她露出古怪的笑容,双手从背后伸出,手上拿着三个信封。A4信封的蔡智渊、标准信封的柳苇庭、西式小信封的刘玮亭。

 

我愣在当场,久久没有反应。“我整理房间时,在床底下发现的。我认为……”她话没说完,我回过神一把抢走那三个信封。只犹豫了一秒钟,便把它们都各撕成两半。轮到李珊蓝愣住了。我不等她回神,立刻冲到楼上房间拿出打火机,再冲下楼点火烧毁。

火光中,关于刘玮亭与柳苇庭的记忆迅速在脑海里倒带一遍。我静静看着红色火焰吞噬纸张,红色经过之处只留下焦黑,偶尔也飞扬起纸灰。火光熄灭后,我开始后悔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忘记了吗?”她突然问。“嗯?”“关于这些的记忆。”她指着地上的焦黑。“不。”我摇摇头,“还记得。”“所以说烧掉根本没用。如果有用的话,这世界早就焦黑一片了。”“算了。”我叹口气,“反正都烧掉了。”“你当初花了那么多心血写情书,就这么烧掉岂不可惜?”“你怎么知道那是情书?”我提高音量。

“这……嗯……”她似乎发现说溜了嘴,“猜也知道。”我瞪视着她,她只好又接着说:“我只看了一点点啦。”“你看到哪里?”“柯子龙。”“那已经是信的最后了!”“不好意思。”她勉强微笑,“文笔太流畅了,不知不觉便看完了。”“你……”“往好处想,如果哪天你突然想知道信的内容,我还可以帮你温习。”我不想理她,拿起扫帚和畚箕扫除地上的黑。

扫完地,将扫帚和畚箕归位后,正想上楼回房时,听到她说:“想跟我这只虚荣的孔雀说说话吗?”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说:“为什么说自己是虚荣的孔雀?”“我曾经有个男友,他说过我很骄傲又爱钱,简直是只虚荣的孔雀。”虽然她说得很淡,但我相信她刚听到时一定很受伤。我的气完全消了,向她走近几步,问:“你们怎么分手的?”

“我先男友……”“是前男友吧。”“我习惯叫先男友,这样可以感觉到他已经死掉了。”“你好狠。”我忍不住笑了笑。“我先男友跟我分手时说了个比喻:当你吃过水蜜桃,还会觉得橘子好吃吗?”

“他暗示你是橘子?”我说。“嗯。”她说,“橘子虽好,但水蜜桃才是真爱。而不顾一切追求真爱则是他的宿命。”“你先男友也是选羊的人吗?”“嗯。”她点点头,然后说:“也是?”“我前女友是选羊的人。”“要说先女友。”“不,我希望她还活着。”“你心地不错。”她笑了笑。

地上还有一点烧过的痕迹,我们同时注视那里,不再说话。“谈谈你吧。”过了许久,她说。我连从哪里开始、要说些什么都没犹豫,直接从那封情书开始。一直说到苇庭离开后,我在楼上房间的墙上写字排解悲伤。除了房东早已知道墙上有字,于是便跟他说我也在墙上写字以外,我从未跟别人提过墙上的字,连荣安也没,更别说我也在墙上写字了。竟然把这种心事也说出口,我很纳闷。

“你喜欢那个选老虎的刘玮亭吗?”她问。“算喜欢吧。”我说,“程度还不清楚。”“你说过后来你写了几封信去解释,信里有提到你喜欢她吗?”“没有。”我摇摇头,“我只是拼命解释和道歉。”“她应该也喜欢你,如果你告诉她你喜欢她,她就不会伤得更重了。”“啊?”我很惊讶,“为什么?”

“再多的解释和道歉虽然可以说明你并不是有意欺骗,但却间接告诉她,你跟她在一起只是在为你无心造成的错误善后而已。”她说,“她是真心对你,你却虚情假意,她能不伤心吗?”我心里一惊,完全说不出话来。“你最后一次在教室外追上她时,她心里其实希望听到你说喜欢她,可惜你还是只说对不起。”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别伤女孩子的心,会下地狱的。”

我不确定我是否会下地狱,但我终于知道,刘玮亭是我右边的石头。从我伤了她的心开始,我右边的石头便出现了。

我愣愣地看着地上烧过的痕迹,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听到她说:“好像要下雨了。”我没反应,依然看着地上的黑。“哇!”她失声叫着:“真的下了!”我感觉雨点恣意地拍打我的全身上下,但我还是不动。

李珊蓝回房拿了把雨伞,又冲进雨中作势要递给我。我摇摇头。“拿着吧,又不用钱。”她说。我右手接下伞。“撑开呀!笨蛋!”她大叫。我缓缓撑开伞,遮住头上的雨。

雨已经够大了,但地上遗留的那一团烧过的黑,依然黑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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