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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孔雀的眼神

作者:蔡智恒 更新时间:14-04-28 字数:

Martini先生一离开,李珊蓝立刻说:“我可以去看墙上的字吗?”我想了一下,便点点头。她立刻跑上楼梯。

“喂!”我突然想起墙上也有我的留言,“只能看黑色的字。”“为什么?”她停在阶梯一半的位置,回头说。“蓝色的字是我写的。”“知道了。”她边跑边说。

我在院子站了很久,觉得腿有些酸后,便往楼上走。走到楼上的栏杆旁时,她正好从我房间出来。“他的留言真的会让人很有感觉。比较起来,你的留言便显得……”她突然捂住嘴巴,不再往下说。

“不是叫你别看蓝色的字吗?”我瞪了她一眼。“对不起。”她说,“我色盲。”“你……”“我去上班了!”她一溜烟跑下楼。

两天后荣安放假,我跟他又去泡Yum。当他知道Martini先生在耶诞夜说的故事后,便说:“不公平!为什么我没听到?”“听到又如何?”我说,“你没慧根,故事再怎么动人对你都没用。”“起码我可以说些话安慰他啊。”荣安说。“你要说什么?”小云问。

“我会说那女孩自从离开他后,便历尽沧桑、饱尝辛酸、漂泊无依,最终沦落风尘。”荣安说,“这样他应该会觉得好过一些。”我和小云差点吓出冷汗。“幸好你不在。”我说。

然后我说了Martini先生来找我并把领带送我的事。我没提及墙上的字,因为不想让荣安和小云也知道我的留言。“他最后说什么?”小云问。“他说他已经爬上右边的石头了。然后问我爬上了没?”“你怎么回答?”荣安问。我苦笑一下,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自从知道刘玮亭是我右边的石头后,我连攀爬的勇气也没有了,只是站在山脚下仰望。或许我该像Martini先生一样爬到山顶,不管耗去多少精力和时间。

两个礼拜后荣安又来找我时,告诉我一件事。“我查到刘玮亭在哪里了。”他说。我不知道该做何种情绪反应,只是沉默不语。“这次我非常小心,绝对不会再弄错了。”过了很久,他说。我还是沉默不语。“本想先去找她,但后来想想我老是做错事、说错话,这次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再害你了。”他似乎很不好意思。

荣安用了两次“绝对”这种字眼,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他的表情显得愧疚和不安,有点像杀人凶手面对死者家属。我知道荣安对刘玮亭的事很自责,但没想到自责程度竟会如此之深。“你怎么查到的?”叹口气,我问。“利用网络的搜寻引擎找到的。”他说。我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么简单。他又不是情报局或调查局的人,原本就不会有其它神通广大的方法。

荣安离开后,我犹豫着该不该去找刘玮亭?如果找到她,又该说什么?做什么?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犹豫了三天,还是举棋不定。第四天突然想到也许可以问问李珊蓝的意见。

“要出门啊。”我特地在她要到超市上班前几分钟,在院子等她。“嗯。”她点个头,便出去了。“回来了啊。”我算准她下班回来的时间,提早几分钟在院子等她。“嗯。”她还是点个头,走进房间。“又要出门啊。”这次她是要到中国娃娃上班。“嗯。”她说。“又回来了啊。”五个小时后,我说。她没回话,只是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会后,便走进房间。

我很懊恼自己竟然连开口询问的勇气也没,颓然坐在阶梯上。“喂。”她突然打开房门,“你到底想说什么?”站起身,我脸上微微一红。“还是说吧。”她笑了笑,“不过借钱免谈。”我只好把是否要找刘玮亭的事告诉她。

“你一定要去找刘玮亭。”李珊蓝说,“不只是为了你,也为了你那个叫荣安的朋友还有刘玮亭本身。”“为什么?”“就以右边的石头这个比喻来说,刘玮亭是你右边的石头,但你可能也是她右边的石头呀,而你和她之间就是荣安右边的石头。”我如梦初醒,决定去找刘玮亭。

荣安说刘玮亭现在又回到成大念博士班,要找她很容易。算了算时间,我跟她已经六年多没碰面了。我鼓起勇气、整理好心情,踏进她所在的系馆。问了一个同学:博士班的研究室在几楼?他反问我要找谁?当我说出刘玮亭后,他的表情很古怪,然后开玩笑说:“你到三楼,如果哪间研究室让你觉得最冷最阴森,那就是了。”

我爬到三楼,看见一条长长的走廊,左右两边都是房间。虽然是下午,但走廊上没亮灯,光线晦暗,几乎看不见尽头。门上挂着名牌,我不必用心感受每间房间的温度,用眼睛找就行。左边的第八间,门上的名牌写着:刘玮亭。

那个同学说得没错,她的研究室有种说不出的冷。好像不曾有人造访、室内不曾有温暖,我想到原始森林里的小木屋。如果我是福尔摩斯,我会藉由科学方法量测门上的凹痕、门口的足迹,然后得出几乎没人敲过门以及门口只有她的脚印的结论。我甚至怀疑所有人经过她研究室时,都会选择绕路而行。

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两下门。过了像一分钟那样长的三秒钟后,里头传出:“请进。”扭转门把顺势一推走进。连门把都出奇的冷。然后我心跳加速,因为看到了刘玮亭。

 

她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双手敲打着键盘,发出轻脆的声音。过了两秒钟,她转过头,看见我后,停止敲打键盘。我跟她的距离只有三公尺,却像隔了三个光年。实在太安静了,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十秒钟后,她又转头盯着屏幕;再半分钟后,键盘又发出呻吟声。“有事吗?”键盘哀叫了一分钟后,她终于开口。

“我……”刚发出声音,才知道声音已经沙哑,清了清喉咙后,还是无法继续。“如果你要说抱歉,那就请回吧。我已经听得够多了。”她打断我,语气没有高低起伏。听她这么说,我更紧张了,要出口的话又咽回去。“出去记得关门。”她说,“还有,别再来了。”

“这些年来,只要一想到你就很愧疚,甚至觉得伤心……”我终于又开口。但话没说完,便听见她冷冷地说:“你只是心里难受,不是伤心。你的心受伤了吗?被喜欢的人欺骗或背叛才叫伤心,而你并没有。所以请不要侮辱伤心这种字眼。”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我知道你很伤心,所以我必须再见到你,跟你说一些话。”“没什么好说的。”她的语气冰冷依旧。“请你听我说些心里的话,好吗?”她看见我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后,叹口气说:“算了,你还是走吧。我的自尊所剩无几,就让我保有它吧。”说完后,她站起身,背对着我。

我无法爬上右边的石头了,但如果现在放弃,它将会更高更难爬上。突然想起烧掉情书那天,李珊蓝所说的话。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知道现在讲时间不对,可能也不重要,但如果能回到六年多前,回到最后一堂课下课后,回到在教室外那棵树下追上你的时间点,我不会只说对不起。我还会说:我喜欢你。”虽然她背对着我,但我可以从她的背部和肩膀,看到如针刺般的反应。

“那封情书确实是寄错,刚开始我也确实抱着将错就错的心态。可是后来,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个人,只是单纯的喜欢,没考虑到未来。也许在喜欢你之后我仍会被别的女生吸引,或觉得别人才是真爱,但在我大四毕业前夕的那棵树下,在那个时间点,我是喜欢你的。”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似乎已用尽所有力气,我感到全身虚脱。她缓缓转过身看着我,隔了很久,才说:“你真的伤了我,你知道吗?”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没恶意,寄错情书也只是个误会,但那时的我是真心对待你的。你不仅伤了我的自尊,也打击了我的自信。这些年来,我不靠近任何男生,也不让他们靠近我,我甚至都不笑了。我无法走出这个阴影,我需要光线,但又害怕见光。”她的语气很平和,已没有先前的冰冷。

我知道说太多的抱歉都没用,而且我也说过太多次了。她说完那番话后,沉默了一会,又说:“让我们回到你所说的那个时间点,我停下脚踏车,而你跑过来。”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激动,试着稳住情绪后,接着说:“请你告诉我,在那个时间点的你,是真心喜欢我吗?”“嗯。在那个时间点的我,是真心喜欢你。”

她看着我,眼神不再冰冷,因为温暖的液体慢慢充满眼眶。然后她哽咽地说:“我们走走吧。”

听到这句她以前常说的话,我也觉得激动,视线开始模糊。

据说眼泪含有重金属锰,所以哭过后会觉得轻松。我在刘玮亭的研究室内流了一下泪后,便觉得身体轻盈不少。

离开她的研究室,走到户外,我们在校园里闲晃。初春的阳光很温暖,她却�-上了眼,我知道她一定很久没晒太阳。我们分别说说这六年多来的经历,她很讶异我跟苇庭成为男女朋友,却不讶异我跟苇庭分手。

“苇庭学姐和你并不适合。”她说,“你虽然不像是选孔雀的人,但她却是地地道道选羊的人。”“这有关系吗?”我问。“她爱人跟被爱的需求都很强烈,但你不同。”她说,“你们相处久了之后,你会窒息喘不过气,但她却嫌不够。”我沉思一会,觉得她的话有些道理。

 

我和刘玮亭都知道,以后不可能会在一起。过了那个时间点,我们的生命便已错开,不会再重叠。现在的我们虽并肩走着、叙叙旧,但与其说是叙旧,不如说是治疗,治疗彼此心里被右边石头所压痛的伤。

走着走着,又到了以前上课的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以前总在这棵树下等刘玮亭,她的最后一瞥也在这棵树下。“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第二次机会,我们算是幸运的。”她说。“幸运?”“不用抱着愧疚和伤痕过下半辈子,而有第二次面对的机会,这难道不幸运?”我看看身边的树,没想到还能跟刘玮亭再次站在这里,便点点头说:“确实是幸运。”

天色已渐渐昏暗,我们做好了道别的心理准备。“你是选孔雀的人,祝你开屏。”她说。“你是选老虎的人,祝你……”我想了一下,“祝你吃得很饱。”她突然笑了出来,终于看到她的笑容,我也笑得很开心。

离开校园,我感到无与伦比的轻松。以前跟刘玮亭在一起时,因为有情书的压力,难免多了份不自在。现在什么都说清楚了,聊天时更能感受刘玮亭的纯粹。纠缠六年多的愧疚感终于一扫而空,我觉得双脚几乎要腾空而起。刚走进家门,不禁闭上双眼,高举双手仰身向后,心里吶喊:终于可以爱人了!我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爱人的能量。

“干吗?溺水了在求救吗?”李珊蓝正站在院子,纳闷地看着我。我睁开双眼,嘿嘿两声,算是回答。“是不是捡到钱?”她说。“你怎么开口闭口都是钱。”“我是选孔雀的人呀,你能期待我说些有气质的话吗?”我不理她,顺着阶梯爬上楼。

“喂。”她在楼下喊:“明天再帮我个忙吧。”“什么忙?”我倚在栏杆往下望。“明天是二月十四情人节,我要去卖花……”“门都没有。”我打断她。“这样好了,二八分帐如何?”“不是钱的问题。”我说。“你该不会想要三七分帐吧?”她说,“这样太狠了。”

我有些无奈,摇摇头说:“我不习惯像上次那样卖花。”“我也不习惯呀,不过为了赚钱也没办法。”她说,“不然就四六吧,再多的话就伤感情了。”看了一眼她求助的眼神,只好说:“好吧,我帮你。”“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她笑得很开心。

隔天要出门卖花前,我还是有些踌躇,李珊蓝给我一副深色太阳眼镜。“干吗?”我说,“太阳又不大。”“戴上了它,人家比较不容易认出你。”她说。“我这种翩翩风度,即使遮住眼睛人家还是可以认出我的。”“是吗?”她笑了笑,又递给我一根手杖。“又要干吗?”“你干脆装成视障人士好了。”“你真无聊。”我瞪她一眼,并把手杖和太阳眼镜都还给她。

这次卖花的生意更好,全部卖光一朵都不剩。虽然我仍是遮遮掩掩,还是被两个学弟认出来。花卖完后,李珊蓝数了些钱要拿给我。“不用了。”我摇摇手。“你……”她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想说:我不像是选孔雀的人?”“不。”她说,“你确实像是选孔雀的人。”“那你想说什么?”

“你不要钱,是不是要我以身相许?”“莫名其妙!”我骂了一声,隐隐觉得脸颊发热。她倒是笑得很开心,神情看起来甚至有些狡黠。“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会跟你要钱?”“对呀。”她笑着说,“如果你要钱,我宁可不要你帮。”我苦笑一下,没想到自己被她摸得这么透。

我在该受诅咒的情人节夜晚到研究室去忙,一直到凌晨四点才回家。洗完澡,准备舒舒服服睡个觉。梦到庙会的锣鼓喧天,舞狮的人将狮头贴近我,吓了一跳便醒过来。门外传来响亮的咚咚敲门声,下床开了门,果然是李珊蓝。“下来吃饭吧。”她说。“现在?”看了一下表,不禁失声大叫:“现在快五点了!要吃晚餐?宵夜?还是早餐?”“别哭了。”她笑了笑,“下来吧。”

她在房间内摆满了一桌丰盛的菜,还有一瓶剩下三分之一的红酒。她将酒倒入酒杯,刚好盛满两个酒杯。“客人喝剩的。”她指着手中的空酒瓶。我望着一桌满满的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其实材料昨天下午就准备好了。”她说。“那为什么现在才弄呢?”“昨天是情人节呀,如果昨晚弄给你吃,你误会了怎么办?”我只得苦笑。

 

“吃吧。”她说。“我还不饿。”我说。她递给我一柄扫帚。“干吗?”“院子脏了,拿扫帚去扫一扫,扫完后就会饿了。”我瞪了她一眼,直接坐下来准备吃饭。

“猜猜看。”她说,“这里只有一样东西不是过期的,你猜是哪样?”“这哪需要猜?”我说,“当然只有酒不会过期。”“你好聪明。”她笑得很开心。“你这样吃早晚会出事。”“别说丧气话了,人要勇往直前、不畏艰难。”每次提醒她这点,她都不以为意,我没再多说,开始吃饭。

我跟她提到去找刘玮亭的事,顺便感激她的指点与鼓励。“选孔雀跟选老虎的人果然不一样。”听完后,她说。“哪里不一样?”“她受伤后,便把自己锁在寒冷的高山上,换作是我,却会挺得更直、抬得更高,更勇敢也更骄傲地走进人群。”我看了她一眼,相信她真的会这样。

“你一定很后悔将那封情书烧掉吧。”她说。“为什么要后悔?”“那封情书可是你年少青涩与冲动的见证呢。”“算了。”我说,“都已经烧掉了。”她起身去拿了张白纸,并把一枝笔交到我右手中。“现在我说什么,你马上用笔记下。”她说。

我很纳闷地看着她,只见她闭上眼睛沉思,过了一会张开眼睛说:“如果成大是一座花园,你就是那朵最芳香、最引人注目的花朵……”听到第二句才猛然想起这是那封情书的开头,右手拍桌大喊:“喂!”“别吵。”她说,“我正在努力回想。”“够了喔!”“我试着帮你还原那封情书耶,你怎么不知感恩呢?”“你……”我觉得脸上发烫。

“别气了,继续吃饭吧。”她满脸堆笑。我瞪了她一眼,重新端起碗筷。“写情书是高尚的行为,你以后还会写吧?”“如果遇见真正喜欢的人,我会写。”“万一人家又退回来给你,你可别再烧掉了。”“你少诅咒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抬起头时刚好接触她的目光,我们好像同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两天后荣安来找我,我们又到Yum找小云。我说我终于爬上右边的石头了,他们很开心,尤其是荣安。他多喝了几杯,又唱又闹的,最后是我扶他回家。突然想起Martini先生,如果他在,一定也会很高兴吧。有些人相处几次便可以交心;有些人即使天天在一起也要处处提防。Martini先生就属于前者。

我偶尔会去找刘玮亭聊聊天,总觉得跟她说完话后全身便会充满能量。再加上同是博士班研究生,有共同的毕业压力,彼此都能体会。后来我有篇要投稿到期刊的论文需要多变量分析,我找她帮忙,她很爽快答应,三天后便把结果给我,让我很顺利完成那篇论文。

天气又变热了,距离刘玮亭的最后一瞥,刚好满七年。原本跟她约好下午五点在那棵树下碰头,我想请她吃个饭,算是报答。但我三点半刚好要到教务处办些手续,办好后也才四点,便在那棵树附近走走,顺便等她。远远看见刘玮亭跟一个男子正在散步,她的神情很轻松,谈笑自若。虽然两人之间并无亲密的动作,但亲密的感觉是可以嗅出来的。

刘玮亭的春天来了,我很替她高兴,心里丝毫没有其它的感觉。我决定爽约,也决定不再找她聊天,以免造成困扰。先离开校园去买了六朵玫瑰,再回到附近教室拿了根粉笔。用粉笔在那棵树的树干上画只开屏的孔雀(但看起来像奔跑的公鸡),然后把玫瑰放在树下。

六朵玫瑰的花语是:祝你一切顺利。我想刘玮亭会明白的。

快升上博六了,如果没有意外,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就可以毕业。但毕业后要做什么?这问题开始困扰着我。

我30岁了,30岁才踏入职场,已经太老了。看来只有找间研究机构当个研究员,或是找间学校谋个教职才是正途。只可惜在中国人的社会里,有关系就没关系、没关系就有关系,自问没关系又不是很出色的我,恐怕连谋个教职都很困难。荣安和小云都劝我别想太多,毕业后再说。李珊蓝则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合作。”

“做什么?”我问。“摆摊呀。”她说。“啊?”“你很有天分,我们合作一定可以赚钱。”我决定听从荣安和小云的意见,毕业后再说。

 

我待在研究室的时间变得更长,后来干脆买了张躺椅放在研究室,累了就在躺椅上睡觉,最高纪录曾经连续三个晚上在研究室过夜。荣安来找我时,我们还是会去Yum和小云聊天,这已经是习惯了。跟李珊蓝的相处也照旧,常载她去车站,也常从车站载她回家。常共同研究如何把便宜的东西卖贵,而过期的食物也没少吃。

时序已入秋,我多放了一条薄被在研究室的躺椅上。连续两晚睡在研究室后,第三天晚上决定回家洗个热水澡。刚洗完澡,打算换件衣服再到研究室上工,突然地板传来咚咚两声。下楼到李珊蓝的房间,发现桌上摆了个小蛋糕。“谁过生日?”我问。“我。”她双眼盯着桌上的蛋糕。

我愣愣地看着她,觉得她看起来有些怪。“怎么了?”她抬头瞄了我一眼,“我不能过生日吗?”“当然可以。”我连忙说,“这蛋糕……”“花钱买的。”她说。我有点惊讶,又看了她一眼,说:“你是我认识的那个李珊蓝吗?”“喂。”她瞪了我一眼。她似乎心情不太好,我便不再往下说。

桌上还摆了一瓶剩不到一半的红酒,旁边有个酒杯。“这瓶酒又是客人喝剩的?”“不。”她说,“今天我生日,店里送的。”“怎么会只剩一半呢?”“那是我喝掉的。”“啊?”我吓了一跳,“你一个人喝酒?”“不可以吗?”

她又倒了一杯酒,刚举起酒杯时,我说:“别喝了。”“我不可以祝自己生日快乐吗?”她说。“庆生有很多种方法,不一定要喝酒。”“我的生日竟然只能自己庆祝,这难道不值得喝酒吗?”说完后,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想了一下,说:“你慢着喝,我送你一样东西。”

我跑回楼上房间,翻箱倒柜找出那瓶香水,我知道这是她最爱的品牌。下楼将香水递给她,她露出惊喜的表情。“这是你特地买的吗?”她说。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告诉她因为施祥益欠了我两千块迟迟不还,于是我们几个同学捉弄他,让他在百货公司刷卡抵债,没想到刚好买到这瓶她最喜爱的香水。

她的眼神由亮转暗,说:“你连欺骗女孩子都不会,难怪你前女友不要你。”“喂。”我说,“别以为喝醉了就可以乱说话。”“我没喝醉,而且我也没乱说。”她突然变得激动,“你连说这是特地为我买的来逗我开心都做不到,有哪个女孩会喜欢你!”“够了喔。”我有点生气。

“不够不够,我偏要说。”她站起身大声说:“我今天已经30岁了,我不知道未来长怎样?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不知道过去在干什么?看见秋天的落叶不再觉得那是诗,只觉得伤感,可见我老了。但我还是孤身一人,没有人爱我,不知道要爱谁。我……”她的语气急促,以致说话有些喘。换口气后,大喊:“我甚至没有狗!”

“狗?”我很纳闷。“对。我没有狗。”“狗很重要吗?”“我不管。没有狗就表示我很可怜。”她虽然30岁了,可是现在说话的逻辑却像三岁小孩。

“嗯。”我点点头,“是很可怜。”“你不用同情我。”“好。我不同情你。”她哼了一声,呼吸慢慢回复正常,神情也不再激动。

“我已经30岁了,你知道吗?”她说。“现在知道了。”“我没什么朋友,大家都说我虚荣爱钱。”“不至于吧。”我说,“起码我就不觉得你虚荣爱钱。”“是吗?”她说,“你敢发誓?”“不敢。”我摇摇头。“你……”她又开始激动。“开玩笑的。”我赶紧陪个笑脸。

“我没有目标、没有方向,过去的日子好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留下,失去的东西太多,手里却一样也没有,我简直活得乱七八糟。”她说完后看了看我,我觉得好像看过这种眼神。那是在《性格心理学》的课堂中,当教授提起那个心理测验时,我在心里看见的,孔雀的眼神。当初就是因为这种孔雀的眼神,我才会选了孔雀。

“你希望过过三天有钱人的日子,可见你有理想;你知道要努力赚钱才做得到,可见你有方向;能省钱你一定一毛钱都不花,可见你有原则;过期的食物你可以很自然吃进肚子,可见你很豁达……”“豁达?”她打断我,“那叫不怕死吧。”“这样说也可以啦。”我笑了笑。她扳起的脸似乎想笑,却忍了下来。

 

“你叫我下来,只是想说你活得乱七八糟吗?”“这瓶酒我一个人喝掉太可惜了,叫你下来喝还可以卖你一杯50。”“一杯50太便宜了,我会良心不安。这样吧,算80块好不好?”“你高兴就好。”“那蛋糕怎么卖?”“你少无聊。”她瞪我一眼。

她倒杯酒并切了一块蛋糕给我,说:“我的生日,免费招待。”“生日快乐。”我说。“老女人的生日有何快乐而言。”“那香水还我。”“干吗?”“我可以转送给快乐的老女人。”“哪有送了人再要回去的道理。”她拿起那瓶香水看了看,紧绷的脸部肌肉已经松弛。

我不让她再喝酒,自己把剩下的酒喝光。喝完酒,吃了三块蛋糕,我站起身说:“现在轮到我了。”“嗯?”她很疑惑。“我30岁了,还是孤身一人,没有人爱我,不知道要爱谁。我……”“喂!”她用力拉一下我的衣袖,显得气急败坏,“干吗学我!”“我喝醉了,没办法。”“你……”

“生日快乐。”我笑着说。她看了我一会,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晚原本还要再到研究室,但酒的后劲让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出门找宠物店。没想到一只纯种小狗的价钱竟然都要上万元。不禁感叹生不逢时,竟生在一个狗比人贵的时代。

我向很多学弟询问是否有人有不想养的狗?过了几天,有个学弟说他女友的妈妈的朋友的邻居的母狗刚生完小狗。我跑去碰碰运气,很幸运从一窝小狗中抱回一只白色小公狗。它大约一个月大,刚断奶,父亲是长毛犬,母亲是短毛犬,它像父亲。

我将小狗抱给李珊蓝,她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这是真的狗吗?”她用手轻轻抚摸小狗的身体,小狗回头舔了舔她手指。她兴奋地大叫:“是真的耶!”“让你抱吧。”我说。她小心翼翼接过小狗,将脸颊贴着它的身体,神情充满愉悦。

李珊蓝将小狗养在院子里,她要睡觉时再把它抱回房间。她从工作的超市拿了一大包狗干粮和两箱狗罐头准备喂它。“这些东西是过期的吧?”我问。“开什么玩笑。”她的口吻带点训斥,“它哪能吃过期的东西。”“喂。”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呢?”“你跟小狗计较,太没志气了吧。”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小狗很活泼,几天后便认得我和李珊蓝两人。荣安第一次看见它时也很兴奋,把它抱起来逗弄一番后,突然大叫:“啊!”“怎么了?”我吓了一跳。“你看!”荣安将小狗的肚子朝向我,“它只有一颗睪丸耶!”我差点跌倒,李珊蓝则一个箭步从荣安手中抢走它,直接走回房间。

“怎么了?”荣安一头雾水,“我说错话了吗?”我瞪了他一眼,不想回答。“莫非睪丸不能算颗,要算粒?”荣安自言自语,“所以要说一粒睪丸才对?”我不想再听他胡说八道,拉着他一起到Yum。

小云听说我为了李珊蓝抱回一只小狗来养,好奇地问东问西。但她不对小狗的样子或如何养它好奇,她好奇的是我的动机。“我想她大概很喜欢小狗,所以想办法抱了一只,就这么简单。”在小云的追问下,我回答。小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便不再追问。

“我的动机很奇怪吗?”过了一会后,我问。“不会呀。”她说。“可是你看我的眼神很怪异。”“是吗?”她连续眨了几下眼睛,“会怪吗?”“很怪。”我说。

小云没回答,转身煮咖啡。煮好了端给我时,弯身靠近我,说:“你喜欢她吧?”这个疑问句吓了我一大跳,我不知作何反应,只是愣愣地望着她。

决定要抱只小狗给李珊蓝时,并没有因为喜欢她所以要取悦她的念头,真正动机只是单纯因为她有着孔雀的眼神。虽然我从未看过真的孔雀,但在教授询问那个心理测验时,心底浮现上来的孔雀眼神,竟与李珊蓝生日那晚的眼神一样。

“嗯。”想了很久,我缓缓点了点头。这次轮到小云和荣安吓了一跳。小云惊讶我的大方承认;而荣安则惊讶我喜欢李珊蓝。我们三人同时陷入长长的沉默中。

 

“你为什么喜欢她?”小云首先打破沉默。“她好像需要我,这让我有种被需要的感觉。”我说。“被需要的感觉?”小云很纳闷,“这不是爱吧。”“或许吧。”我耸耸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说:“反正我不是选羊的人,不会在乎喜欢的人是否就是真爱。”小云不再追问,只淡淡笑了笑。

“你觉得呢?因为这种理由而喜欢一个人,会不会很奇怪?”我问。“你有自己的想法就好,我怎么看并不重要。”小云也耸耸肩,“你忘了吗?我也不是选羊的人。”“那你会因为什么样的理由而喜欢一个人?”“我是选马的人,搞不好会因为某个男生跑得快而喜欢他也说不定。”她说完后便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只剩荣安仍是满脸问号。

回家的路上,荣安几度想开口最后却忍住,这对他而言很不寻常。直到踏进我房间,他终于忍不住问:“你真的喜欢李珊蓝吗?”“这很重要吗?”我说。

“可是她的脾气不太好。”“这很重要吗?”“你们的学历和生活背景都有很大的差异。”“这很重要吗?”“你不是最讨厌选孔雀的人吗?可是她偏偏就是选孔雀的人。”“这……”我接不下话。

我确实不喜欢选孔雀的人,也讨厌自己选了孔雀。虽然大家(李珊蓝除外)都说我不像选孔雀的人,但李珊蓝却像极了选孔雀的人。这么说的话,如果我喜欢她,岂不造成矛盾?

“你在森林里养了好几种动物,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你必须离开森林,而且只能带一种动物离开,你会带哪种动物?”荣安突然问了这个心理测验,我很讶异。“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狗吗?”他问。“不知道。”我摇摇头。“狗应该代表友情吧。”他说,“发明这个心理测验的人,一定不认为这世上有人会觉得友情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我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刚升上大二时要换寝室的事?”他说。“嗯。”我点点头。“那时大家都说我常闯祸、会带来厄运,甚至说我行为举止很怪异,不像正常人,比方说我会遛鸟。”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接着说:“所以没有人肯跟我住同一间寝室。”“这事我记得。”

“只有你肯接纳我。”他说,“你问我:睡觉会不会打呼?我回答:不会。然后你说:这间寝室只有一条规定——如果有人睡觉打呼,另一个人便可以用脚踹他的屁股。”我想起这段往事,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打从我们住同一间寝室开始,你便是我这辈子最好最重要的朋友,如果将来我们同时喜欢一个女孩子,我一定会让你,也会帮你。”“不用你让。”我笑了笑,“最好你也别帮。”

“刘玮亭的事我很自责,是我害了你,让你一直背负着对她的愧疚。我发誓除非你找到真正喜欢的人,否则我这辈子一定不交女朋友。”“你放心好了,她现在已经有男友,我不会再觉得愧疚了。”他点点头,又继续说:“原以为你跟柳苇庭在一起就会幸福快乐,没想到你们还是分手了。”“说这干吗?”我说,“都已经过去了。”

“我觉得你能幸福快乐最重要,所以不管那个心理测验的选项里是否有狗,我一定要选狗。”荣安突然提高音量,握紧拳头大声说:“我一定要选狗!因为友情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脑海里浮现荣安怯生生站在寝室门口询问,他是否可以住进来的往事。我很清楚忆起他那时候的眼神。没错,也是因为他的眼神,所以我决定跟他同住一间寝室。即使当时班上同学不是劝我,就是笑我笨。

“你真的喜欢李珊蓝吗?”“应该吧,还不太确定。”我说,“也许等弄清楚她选孔雀的理由后,便可以确定。”“如果你确定了,一定要告诉我喔。”“嗯。”我点点头,“一定。”荣安很开心,又一个劲儿地傻笑。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说。“什么秘密?”我问。“其实你睡觉很会打呼。”“真的吗?”我很惊讶。“嗯。”他点点头,“但我从没踹过你屁股。”“还好你选狗。”我说。然后我们同时开怀大笑。

跟荣安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很清楚他容易讲错话、容易闯祸的样子。但我更清楚知道他的质朴、他的善良可爱,以及他对我的忠实。他带我去Yum、常来台南陪我,也是希望我能快乐。记得有次他问我:“想不想看见幸福的样子?”“想啊。但是怎么看?”他立刻脱下裤子,露出他的命根子,得意地说:“我用蓝色的笔将小鸟涂成青色就变成青鸟了,青鸟是幸福的象征。现在你看见青鸟了,恭喜你!你已经找到幸福了!”

我可能会因为这样而长针眼,不禁恨恨地说:“干吗还需要用笔涂?我踹几脚让它淤青,它也会变青鸟。”“说得也是。”他说。我抓起地上的裤子,往他脸上一砸,大声说:“快给我穿上!”

想到荣安以前那些无厘头的举动,虽然当下总觉得生气和哭笑不得,但现在回想起来,心头却暖暖的。荣安是选狗的人,即使他是条癞皮狗,他仍是最忠实的狗,只属于我的狗。

一个月后,荣安又要从屏东调到宜兰。宜兰跟台南,一个在台湾的东北,另一个在西南。我们彼此都很清楚,见面的机会不多了。他要去宜兰前,还特地先来找我,并拉着我很慎重地交代李珊蓝:“他就麻烦你照顾了,万事拜托!”李珊蓝觉得莫名其妙,还瞪了他一眼。

“你一定要记得,我是选狗的人。”临上车前,荣安对我说:“不管你变得如何、别人怎样看你,我始终是你最忠实的朋友。”车子刚起动,他立刻摇下车窗,探出头大声说:“即使天塌下来,我仍然是你最忠实的朋友。千万要记得喔!”

送走荣安后,我走进院子,李珊蓝正在逗弄着小狗。“有狗的陪伴真好。”她说。“没错。”我说。

我开始怀念那晚的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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