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放声大哭的女孩 | 蔡智恒小说全集|痞子蔡|蔡智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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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放声大哭的女孩

作者:蔡智恒 更新时间:14-04-28 字数:

星期六下午准备回老家时,李君慧抱着一颗椭圆形大西瓜走进教室。
『你抱着西瓜干嘛?』我很纳闷。
「今天是西瓜节……」 他气喘吁吁,「我想送西瓜给萧文莹。」
『你为什么不改送胡瓜、苦瓜、哈密瓜之类的,听说只要有瓜就行。』
「西瓜的英文是watermelon,中文谐音是我的美人。」他神情坚决,
「只有送西瓜才能代表男孩的心意,送其他瓜类的意义根本不对!」
『那你不会挑小一点的西瓜吗?』我大叫,『这颗起码20斤耶!』
「西瓜愈重,情意愈重。」他说。

西瓜节原本是师大的传统,男生会在这天送西瓜给喜欢的女生。
这几年在各大学间流传,虽不至于人尽皆知,但知道的人也不少。
后来学生开始延伸至其他瓜类,比方送胡瓜表示糊里糊涂爱上你,
苦瓜是爱你爱的好苦、哈密瓜是哈你哈的要死、木瓜是朝思暮想……
不过以西瓜节的原始意义而言,李君慧的坚持是有道理的。

『好。』我叹口气,『请问这么大的西瓜,你怎么送?』
「我没办法用脚踏车载这颗西瓜,只好拜托你帮忙了。」
『我现在要回家。』
「拜托啦!」他苦着一张脸。
我只好抱着这颗大西瓜坐在后座,让他骑着脚踏车载我。
沿路上所有人都投射过来异样的眼光,我觉得好丢脸。

好不容易到了她们学校后门,我赶紧把西瓜还他。
往交谊厅的路上,经过的人也都好奇地看着他,有些人还笑了。
走进交谊厅,气氛跟上次完全不一样,很多男生拿着瓜准备送女生。
通常是哈密瓜之类的小型瓜,即使是西瓜,也是小颗的西瓜。
只有魁梧的李君慧抱着一颗超过20斤的大西瓜,而且还直挺挺站着。
『找地方坐下吧。』我轻声说。
「我坐不住。」他摇摇头,「因为我很紧张。」
我缓缓移动脚步离他远一点,打算装作不认识他。

萧文莹匆忙下楼,但一看见抱着西瓜的李君慧,整个人便楞住。
『王宝钏你不用再苦守寒窑了。』我笑了笑,『薛平贵送西瓜来了。』
她似乎懒得理我,依旧呆站着凝视他怀里的大西瓜。
「这西瓜……」他伸长双手,「送你。」
『你抱不动。』当她伸手想接过时,我说:『先上楼找个人来帮你。』
她如梦初醒,赶紧收手转身跑上楼,过了一会带着李白下楼。
这次轮到我楞住了,李白也很惊讶,我们四个人一时之间都呆站着。
现在是怎样?四个人找不到桌子打麻将吗?

「文莹。」李白最先恢复正常,拉了拉萧文莹的衣袖,「先坐下吧。」
『喂。』其次是我恢复正常,也拉了拉李君慧的衣袖,『你也坐下。』
李白轻轻拉着萧文莹引导她坐下,我则使劲推着李君慧强迫他坐下。
「蔡修齐。」李白轻声说,「我带你去校园走走。」
『嗯。』我点点头。
我和李白悄悄离开交谊厅,留下正深情互望的李君慧和萧文莹。

天气很热,我们尽量沿着建筑物的阴影前进,没有交谈。
「暑假快到了。」她先开口,「你暑假有何打算?」
『应该是留在学校打工。』我说,『你呢?』
「回台中。」她说,「不过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做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不转学就好。』
「我干嘛转学?」
『你高中时不就转学了?』

「高中时住家里,父亲调职只好跟着转学。」她说,「现在上大学了,
即使父亲又调职,我也不必转学。」
『那就好。』
「你怕我转学吗?」
『嗯。』我点点头,『如果你转学,我恐怕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可是如果我高中没转学,我们就不会认识了呢。」她笑了笑。
『说的也是。』我也笑了笑。

右转走进左右两侧建筑物间的人行道,发现地上铺满黄色碎花。
「现在正值阿勃勒盛开,是校园最美丽的时节。」她说。
人行道两旁各种植一排阿勃勒,阿勃勒的花序呈下垂长条形,
每串花序开了数十朵花,远远望去,好像树上挂了一串串黄色葡萄。
碧蓝的天、暗红的红砖建筑、满树盛开的黄澄澄花海、翠绿的叶子,
这里的颜色既丰富又鲜艳。

我们坐在树下,微风吹来淡淡的花香,也吹走了酷热。
偶尔黄色花瓣飘落,好像正下着一场黄色的细雨。
「这种花的颜色跟死去的皇帝一样。」她说。
『什么意思?』
「都是鲜黄(先皇)。」她笑了起来。

在黄色细雨中看着她的笑容,我竟然莫名其妙联想起Jenny。
我好像明白了,之所以会有Jenny和栀子花女孩很相像的错觉,
应该是她们共同拥有一种热情的特质。
而且这种热情还带点白目。

我们在阿勃勒下坐了许久,享受难得的清爽夏日午后,才起身回去。
回到交谊厅,竟然发现李君慧和萧文莹依旧安静地坐在原来的位置。
『很抱歉,我今天没送西瓜给你。』我俯身抱起李君慧怀中的西瓜,
『不过这颗西瓜是我抱来的,算出了力,请你摸一圈吧。』
「好。」她笑了笑,伸手摸了一下西瓜,「文莹要吃这颗西瓜时,就由
我来切,那么我也算出了力。」
我们相视而笑,笑声惊醒了李君慧和萧文莹。

『你要监督萧文莹,只能让她一个人吃这颗西瓜。』我对李白说。
「喂。」萧文莹瞪我一眼,「你想让我撑死吗?」
『难道你想让别的女生分享李君慧的爱心?』
「这……」
『乖乖吃完吧。』我笑了起来。

李白和萧文莹一左一右抱着西瓜上楼,这又吸引了旁人的目光。
『李清莲。』望着她的背影,我说:『暑假过后……』
「会再见面的。」她转过头打断我,然后笑了笑。
有了她的笑容,我可以安心准备期末考了。

心理社本学期最后一次团体活动时间,来的社员只有一半。
或许因为下周一就要开始期末考的缘故,大家都在K书。
原本我也想念书,但之前已经三次不到,最后一次还是到好了。
聚会的社员较少,大家说起话来较不起劲,而且意兴阑珊。
最后甚至是完全无声,气氛很像恐怖电影里万籁俱寂的深夜。

『社长。』我说,『我来说件事吧。』
「你?」社长看了我一眼,「你应该没什么好讲的。」
『有啊。社长不是说我喜欢偷看女性胸部?』
「那很正常啊。如果你喜欢偷看男生胸部才需要讲。」
『社长就是不想让我讲就对了。』
「没错。现在这种宁静有助于沉思,沉思才可以看清自己……」
『社长。』我打断她,『我找到那个放声大哭的女孩了。』

「真的吗?」
「她在哪里?」
「她有男朋友吗?」
「她还会放声大哭吗?」
「她的喉咙还好吧?」
「她竟然还活着?」
全场一阵骚动,大家开始七嘴八舌,气氛从恐怖片变成笑闹片。

「好了,静一静。」社长说。
全场安静了下来,视线全集中在社长身上。
「今天团体活动时间到此结束。」社长说,「祝大家期末考愉快。」
社长说完后立刻站起身,然后转身跑走。
大家都楞住了,过了一会才纷纷站起身,互道期末考顺利后便离开。

珊珊学姐向我询问细节,我说放声大哭的女孩竟然是李白的室友。
「那还真巧。」怡珊学姐说。
「看来还是得跟社长谈谈。」秀珊学姐说。
『谈什么?』我问。
「解铃还须系铃人,社长得帮助她解开心结。」怡珊学姐说。
「她的心结一解开,或许社长也会变正常哦。」秀珊学姐说。
『那么社长的白痴状况也会改善吗?』
「不会。」珊珊学姐笑了。

「Jack!」
我闻声转头,看见Jenny停下脚踏车,在四米宽的校园小路对面。
「真巧。」她笑了笑,「跟雅玲一起办的舞会还顺利吧?」
『雅玲是谁?』
「就是历史一公关呀。」她说,「你怎么老是不知道女生的名字。」
『抱歉,我只知道她姓徐。』我说,『不过托你的福,舞会很顺利。』
「你没挨巴掌吧?」
『没有。』我很纳闷,『为什么这么问?』

「有次建筑系跟历史系联谊,最后拍照时建筑系公关只不过把手放在
雅玲肩上,便挨了她一巴掌。」
『还好我们没拍照。』
「但你们跳慢舞时,你的手会放在她的腰呀,那比搭肩严重耶。」
『原来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笑了,「所以她没做什么吗?」
『没有。因为我的手没放在她的腰。』
「真可惜。」她叹口气。
『喂。』

「那你觉得雅玲赏建筑系公关一巴掌是对的吗?」
『未经女孩同意就搭女孩的肩,多数女孩都会觉得被冒犯。』我说,
『她只是把不舒服用行动表示而已,不过行动是激烈了点。』
「如果我未经你同意就碰你的身体,你会觉得被冒犯吗?」
『不会。』我笑了笑,『我会觉得心旷神怡。』
「这是你说的唷!」
『我是开玩笑的。』
「我不管,我偏要当真。」
『喂。』

「你下学期还想办联谊吗?」
『当然想。』我说,『你要帮忙介绍吗?』
「可以呀。」她说,「不过除了诗雅和雅玲外,其他的人都很正常,
也没暴力倾向,恐怕不适合你。」
『喂。』
「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寻找性格更激烈的人来跟你们联谊。」
『喂!』
她没回话,只说声Bye-bye后,便加速骑走脚踏车。

「我们可以说话了吗?」怡珊学姐问。
『嗯?』我回过神,『学姐,抱歉。』
「刚刚那个女孩长得很可爱,而且竟然是混血儿。」秀珊学姐说。
『学姐知道她不是染发?』
「当然。」珊珊学姐异口同声。

「以黑发而言,要染成这种浅黄色的难度很高,可能得多染几次。」
「而且发色要染得这么均匀,除非她才刚染几天,否则不太可能。」
「下礼拜就是期末考了,她应该不会特地挑这时候去染头发。」
「她的谈吐俐落,也不像是会自找麻烦去染这种发色的女孩。」
「所以她的发色是天然的。」怡珊学姐说。
「也就是说,她是混血儿。」秀珊学姐说。
『佩服。』我说。

「从她跟你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应该对你有好感。」怡珊学姐说。
「即使你知道她对你有好感,也不要放在心上哦。」秀珊学姐说。
『她确实说过喜欢我,不过学姐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
「你果然已经放在心上了。」怡珊学姐说。
『是吗?』
「所以你才会告诉我们呀。」秀珊学姐说。
『这……』

「她是吃惯山珍海味的女孩,遇见清粥小菜便觉得异常可口。」
「但她终究还是会选择山珍海味,而清粥小菜只是调剂而已。」
『学姐的意思是指……』我说,『我是清粥小菜?』
「难道你觉得你是山珍海味吗?」怡珊学姐笑了。
『也许对她而言,我就是山珍海味呢。』
「学弟,你要记住一句心理社员常说的话。」秀珊学姐的口吻很严肃,
「不能认清自己,怎能看清别人。」
『我记住了。』我说。

「学弟,你是很好的人没错,但应该不会是她的菜。」怡珊学姐说。
「她很热情,她说喜欢你是真心的,但仅止于喜欢。」秀珊学姐说。
『学姐应该是怕我自作多情,一头栽进去,最后导致受伤吧。』
「你明白就好。」怡珊学姐说,「不过她还是可能会选择清粥小菜。」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很好,学姐还是会真心祝福你们。」秀珊学姐说。
『可惜我会告诉她,清粥小菜已经打烊了。』我笑了笑,『就怕我这
清粥小菜太可口了,她恋恋不忘、依依不舍,到时就伤脑筋了。』
「你这样想很好。」珊珊学姐也笑了。

珊珊学姐说的没错,即使Jenny喜欢我,也不能代表什么。
就像以某种程度而言,我也是喜欢Jenny,甚至是杨玉萱。
但我终究会选择栀子花女孩,这应该毋庸置疑。
我或许会迷惑,但不会动摇。

期末考总算考完了,接下来就是长达两个半月的暑假。
我、阿忠、李君慧在暑假跟着系上老师工读,小伟则回台北打工。
工读的人除了我们寝室三个人之外,还有班上其他五位同学。
我们八个人平时在实验室帮忙做实验,还有整理和分析资料。
偶尔会出外业,地点在中部的海滨,性质大概是测量和采样。
我们八个人挤在一间像是工寮的小屋子,虽然有水,但没有电。
如果在实验室,每人每天500块,但出外业则有800块。
所以虽然工寮既偏僻又简陋,但我们还是喜欢出外业的日子。

有次要量测河口水流的流场,在河的下游放了三个不同颜色的浮标,
我、阿忠、李君慧各搭乘一艘小舢板,追着各自的浮标。
一旦追到浮标,便立刻高举红旗,岸上的人便可测量出浮标的位置。
舢板上有船夫负责驾驶,我们三人手中也各有一支无线电保持联络。
李君慧是船1,我是船2,阿忠是船3,我们沿河追着浮标。
每隔几分钟测量一次浮标位置,情况很顺利。

一路追到河流出海口,我这艘舢板的船夫提醒我不能再往前了。
这里是浅水和深海交界,流况很不稳定,而且海上又有风浪,
像这种用六根塑料圆管组成的小船,在浪流下很容易翻覆。
我立刻拿起无线电呼叫李君慧,要他赶紧回头。
『不要管浮标了,快回头,性命要紧!』我大叫。
但无线电只有沙沙的声响,没听见李君慧的回复。

『船2呼叫船1,听到请问答。Over。』
我心急如焚,不断呼叫李君慧,但他依然完全没有回音。
我催促船夫向前,但他死也不肯,甚至开始掉头。
因为我的船已经在浪流下大角度摇晃,角度再大一些,船就翻了。
我回到岸上后,所有的人都很焦急,也决定报警。
两小时后李君慧终于回来,原来他们不直接穿越河海交界回到河岸,
而是顺着潮流先往南离开河口,再朝东开往陆地,最后从海滩上岸。

当天晚上李君慧说要去买信封、信纸和邮票,打算写封信给萧文莹。
我们两人共乘机车骑了10公里远才找到店家,我也顺便买了一些。
看到他就着手电筒灯光振笔疾书,我也起身打算写信给栀子花女孩。
『今天发生一件很惊险的事,那就是李君慧差点……』
不行,我又不是事件的主角,这件事就让李君慧写给萧文莹看就好。
『这里相当偏僻,晚上又没有电只能早睡,但酷热的天气……』
干嘛?我在抱怨吗?

『世界上的女孩有很多种类型,都各自有其独特的魅力。在我眼里,
令我有所感觉的女生,我习惯用可爱、甜美、漂亮、清秀、标致等
来形容她们。但你在我心里,无法用任何一种形容词来形容,因为
可以用来形容你的形容词,只能专属于你……』
哇!赶紧揉掉,再写下去就变成情书了。

李君慧写了两晚终于把信写完,然后我们又骑了10公里才找到邮筒。
但我写了20几张信纸,却只成了20几个纸团。
『我目前还在努力找寻可以用来形容你的形容词,对我而言,那必然
是独一无二。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即使得花很久很久
的时间。而这份心意,总有一天,一定可以……』
最后一张信纸写完了,我看了一遍后,把它撕掉。
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一定可以明白我的心意。

新学期到了,我升上大二,可以开始听到有人叫我学长了。
班上选干部的时候,我和李君慧无条件连任,这点我早料到了。
我和李君慧表现得还不错,而公关和康乐股长这种烂缺也没人想当。
所以自然而然的,我和他会再度被拱上,怎么推都推不掉。
那次班会我干脆缺席,而李君慧在班会上苦苦哀求别选他也没用。

我利用暑假工读所赚的钱买了辆二手机车,这样出门就方便多了。
算了算,班上有机车的人大约八成,下次联谊可以考虑机车郊游。
除了班上的联谊之外,学弟的迎新露营也得办。
我去历史系找徐雅玲讨论,她说由我决定就好,她们会配合。
我找小伟帮忙拟定活动企画,预计10月底办迎新。

心理社也得改选社长,符合资格的大三社员共有八位,包括珊珊学姐。
但依然没有人想当社长,最后还是决定猜拳输的当社长。
八个人太难猜了,怎么猜都会同时出现剪刀、石头、布。
「不然规定只能出剪刀和石头,这样比较快。」怡珊学姐说。
八个人依规定重新猜拳,出现了八个石头,在场所有社员都笑了。
「不管结果如何,起码这届的社长不是白痴。」秀珊学姐说。

最后决定抽扑克牌决定社长,八张扑克牌中有一张是鬼牌。
结果由护理系大三学长抽到鬼牌,因此他就是本届心理社社长。
护理系在本校算是很新的科系,今年6月才刚有第一届毕业生。
护理系跟工学院科系一样都是男女比例悬殊,只不过它是女远多于男。
以新社长的班上而言,他们班只有两个男生。
我则因为在班上担任公关,所以被推举为心理社活动组的干部。

招募新社员是社员大事,学校所有社团无不卯足全力吸收新社员。
学校为新生举办的社团迎新晚会,很多社团上台表演节目。
Jenny的合唱团和杨玉萱的手语社表演完后,便吸引了很多新生加入。
但像心理社这类的社团根本无法上台表演,只能在校园内摆摊,
或是到处张贴海报,可惜效果并不好。

「Jack。」Jenny来到心理社的摊位前,「我很困扰。怎么办?」
『你困扰什么?』
「合唱团的新社员太多了。」她说,「我好羡慕你几乎没有新社员。」
『喂。』
「下次我带个枕头给你。」
『做什么?』
「你可以在摊位上睡觉。」她笑了,「反正你醒着也没用。」
『喂。』

杨玉萱也曾来过心理社的摊位,但她是来表达关心。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好啊。』我说,『你可以骂手语社新社员笨,常常骂,骂得凶一点,
等他们心理受创后,再推荐他们来心理社。』
「可是我不太会骂人。」她笑了。
『那你就拼命称赞他们,照三餐称赞。等他们迷失自己后,再推荐
他们来心理社。』
「好。」她又笑了。

心理社确实是很难让人感兴趣的社团,这点我早已有所觉悟。
我和珊珊学姐在学生活动中心四楼的自由空间里讨论招募社员的事,
有个女生正好在逐一看贴在墙上的海报。
『学姐。』我站起身,『我试试看。』

这个女孩穿着浅灰色长袖衬衫、黑色长裤,戴着深色椭圆框眼镜,
脚踩着咖啡色平底皮鞋,外表散发出淡淡的知性气质。
『学妹。既然是尚未加入社团的新生,要不要考虑心理社?』
「你知道我是新生?」她似乎很讶异。
『因为旧生不会对这个地方这么好奇。』
「嗯。」她点点头,「这地方我是第一次来。」
『你很适合参加心理社,要不要加入?』

「为什么我很适合参加心理社?」她问。
『你的心思细密,当然适合成为心理社社员。』
「心思细密?」她很纳闷,「你怎么知道?」
『你移动时步伐虽块,但踏步很稳;观看海报时视线由左向右、先上
后下,井然有序绝不纷乱。这表示你的心思细密。』
「原来是这样呀。」
『嗯。』我说,『学妹,一起加入心理社吧。』

「你可能要叫我学姐哦。」她笑了笑,「我虽然是新生,却是研究所
新生,我大学念外校。听说本校社团活动很兴盛,所以才来看看。
但我只是来逛逛而已,研究所课业很忙,我应该不会参加社团。」
『抱歉。』我应该脸红了,『学姐。』
「不用说抱歉呀,我很高兴被误认为是大一呢。」
她又笑了笑,说声Bye-bye后,便下楼离开。
我转过头,珊珊学姐突然放声大笑,笑得不支倒地。

「学弟。」怡珊学姐先止住笑,「搞笑了吧。」
「你的侧写功力还要加强。」秀珊学姐也止住笑。
「女生和男生不同,如果大一女生第一次来这里,应该会结伴。」
「刚从高中毕业的女生跟刚从大学毕业的女生,穿着会差很多。」
「而且她的眼神比较像是评判,而不是挑选。」怡珊学姐说。
「就像在百货公司一样,随便看看商品跟仔细挑选自己想买的东西,
这两者的眼神差异很大。」秀珊学姐说。
『我明白了。』我苦笑,『我会再加油的。』

珊珊学姐说招募新社员的事不用急,一切就随缘吧。
新社长似乎也不急,他说凡事心急会影响消化系统。
在团体活动时间里,常听到他说心理会影响生理的言论。
「例如高傲的人常用力挺直腰杆,所以脊椎容易有问题。」他说。

某次团体活动时间结束后,前社长拿给我一封信,请我转交。
这封信还没封口,而且收信人栏位竟然写:放声大哭的女孩亲启。
『收信人这样写不好吧。』我说。
「可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啊。」前社长说。
『不然我帮你问问看她的名字。』
「好啊。」他说,「顺便帮我修改信的内容。」
『这样不好吧。这是你写的信……』
「帮个忙吧。」他打断我,「我知道你的文笔很好,而且才华横溢。」

『学长,你说谎了。』我指着他眼睛,『因为你的眼球往右上移动。』
「我说实话。」他揉了揉眼睛,「你为人诚恳,写信一定会打动人。」
『你的眼珠还是往右上移动。』
「我老实说吧。」他又揉了揉眼镜,「你为人率直,说话可信度高。」
『眼珠还是往右上。』
「好吧,我坦白说了。」他拼命揉眼睛,「其实是因为你宅心仁厚。」
『学长!』我大叫,『眼珠可不可以不要再往右上?』

要问放声大哭的女孩名字,只能找栀子花女孩了。
『请问李清莲在吗?』
「嘿,又是我。」
『所以她不在吧。』我叹口气。
「答对了!」她笑了,「奖品是可以免费听电话挂断的声音。」
咔嚓一声,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我又打了一次。
『请问李清莲在吗?』
「很遗憾。」但她却笑了,「她刚走出寝室,也许马上会回来。」
『我可以等她吗?』
「你想等她?」她说,「可以呀,但你得跟我说话哦。」
『好啊。我正想找你。』我说,『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呀?」她似乎吓了一跳。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差点被你唬住。」她说,「你蛮厉害的,竟然反客为主。」
『不。我是真的想知道你的名字。』
「不说这个了。谈谈你吧。」
『我叫蔡修齐,修身齐家的修齐,念水利系,目前大二,刚买辆机车,
参加心理社。』我说,『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你是大二呀,那……」她顿了顿,「那你得叫我一声学姐了。」
『学姐。既然李清莲回来了,请把话筒给她。谢谢。』
「你知道她回来了?」她很惊讶。

『嗯。』我说,『你说话时停顿了一下,而且最后一句话音量变小。
通常这代表正在思考或犹豫,但你跟我讲话时从不犹豫,你刚刚的
回答也没思考的必要。这应该是你说话的过程被打断才导致停顿,
而你说话被打断的最大可能,我猜是李清莲回来了。』
「如果都不是呢?」
『那就表示你突然想大便,而且很急,你得提一下肛,然后憋着,
不然可能会一泻千里。所以你说话的过程中才会停顿了一下。』
「你好恶心!」
『请把话筒给李清莲。谢谢。』

「喂。」
『是李清莲吗?』
「嗯。」
『我想问你寝室那个机车学姐的名字,就是刚刚接电话的人。但你在
电话中可能不方便讲,所以我去找你。你不用到校门口,在宿舍的
交谊厅即可,我讲完电话后大概要15分钟到那里。这样OK吗?』
「OK。就是这种魄力。」她笑了,「我先下去等你。骑车小心。」

骑机车比脚踏车快了些,我在校门口停好车再走到宿舍刚好15分钟。
走进门口,便发现她坐在离我20步远的沙发上看电视。
我走向她,大约只剩5步远时她刚好转过头与我视线相对。
「嗨。」她笑了笑,挥挥手。
『嗨。』我点了点头,也笑了笑。
她离开座位,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坐下。

「我先说。」
『嗯?』我很纳闷,『请说。』
「在这么宽阔的大厅,你却一进门就知道我在哪里。那是因为我刚刚
在电话中说:先下去等你。于是你推测我不会枯坐十几分钟,而是
边看电视边等你,所以你进门便直接走向电视前的沙发。」
『好厉害。』我笑了笑,『而且你就坐在上次红衣女孩坐的位置。』
「因为这是唯一不必探头或站起身便可以看见门口的地方呀。」
她笑了起来,笑容跟她的肤色一样,又白又干净。

快三个月没见,我对她没有丝毫陌生的感觉,默契也还在。
而且她还记得初次在交谊厅的对谈,可见她依然是我的栀子花女孩。
她告诉我放声大哭的女孩名字,我拿笔记了下来。
「你是帮你社长问的吧?」
『嗯。』我点点头,『他打算写信给她。』
「需要我转交吗?」
『如果不麻烦的话,当然最好。』

「这样你还得再跑一趟呢。」
『没关系啊。最好他可以多写几封信,我就可以多来几趟。』
「其实你来找我,不需要理由呀。」
『没错。』我笑了笑,『我需要的是魄力。』
「好。我帮你转交。」她说,「然后呢?」
『然后?』

「你今天来找我只是为了问学姐的名字吗?」
『是的。』
「你已经知道学姐的名字了,然后呢?」
『好。我走。』
「不是这种魄力。」
『既然正事解决了,天气又热,我们干脆去吃冰吧。』
「对,就是这种魄力。」她笑了笑。

我们在她学校后门口附近的冷饮店吃冰,也就是初见萧文莹的地方。
她说学姐虽然对男生反感,但对待学妹很好,人缘也不错。
由于学姐没课的时候都待在寝室里,而且电话就在她的书桌旁,
因此每通打来寝室的电话,几乎都是由她先接。
我说起每次打电话找她时,总会被这个学姐调侃甚至是刁难。
她边听边笑,似乎觉得很好玩。

『我衷心希望你学姐能原谅社长,即使不能,也不要对男生反感。』
「嗯。」她点点头,「我也这么希望。」
『这样以后我打电话找你时,就不用过五关斩六将了。』
她笑了起来,笑容像绽放的栀子花,优雅亮丽。
在那一瞬间,我又有了「我真的喜欢她」的感觉。

隔天中午我上完课走出教室,发现前社长拿着信在教室外等我。
『咦?』我很纳闷,『学长为什么要戴手套?』
「这样就不会留下指纹。」他说,「我写信时也是戴手套喔。」
『你写的是恐吓信吗?』
「不是啦。我是怕她看完信后又放声大哭,搞不好还报警。」他说,
「总之万一有意外发生,警察也不会根据这封信找到我。」
我懒得理他,直接告诉他放声大哭的女孩名字。

「学弟。」他说,「你可以帮我在信封上写她的名字吗?」
『什么?』
「如果我写的话,警方还是可以根据字迹找到我。」
『你信里面已经写了一大堆字了,还差这几个字吗?』
「啊!」他用力拍了额头,「我怎么没想到?」
『而且如果出事,我会去当证人,说人是你杀的。你根本逃不掉。』
我笑了笑,『学长,别紧张。不会有事的。』
他只好乖乖的在收信人栏位写上放声大哭的女孩名字。

下午五点上完今天的课,我在五点半打电话。
『请问李清莲在吗?』
「唷!今天打电话的时间有比较早哦。」
『是啊。』我再问一次,『请问李清莲在吗?』
「你很幸运,她在。」她说,「可是我想先跟你说说话,可以吗?」
『可以啊。不过你要不要先去上厕所?免得待会说话时又要停顿。』
「无聊!」
『学姐,请把话筒给李清莲。谢谢。』

「喂。」
『我15分钟后在交谊厅等你。可以吗?』
「好。骑车小心。」
挂上电话,我依然准时的在15分钟后到达她宿舍的交谊厅。
走进门口,我直接朝向电视前的沙发。
果然如我所预料,她坐在上次坐的位置。

「呀?」她看见我时似乎吓了一跳,「刚刚在电话中我只说了声:好。
你怎么知道我坐在这里?」
『我不是根据刚刚的电话推测,而是根据你这个人的习惯。』
「习惯?」
『你的习惯就是不轻易改变习惯。』
「嗯?」
『高中时,你总是坐在公车左后方的座位,从没改变。』我笑了笑,
『不管我们以后相约多少次,如果可以,你会一直坐在这个位置。』

「算你猜对。」她笑了笑,「你今天来是?」
『请帮我转交。』我将信递给她。
「然后呢?」
『我可以请你吃晚餐吗?』
「嗯?」
『一起去吃晚餐吧。』
「好呀。」她笑了笑。

我骑机车载着她,在一家简餐店前停下车。
「你为什么选这家?」她问。
『你的宿舍靠近贵校后门,出入学校会以后门为主。以后门为圆心,
除了一般的快餐店和面摊以外,这家是距离后门最近的简餐店。』
「为什么要挑最近的店?」
『因为如果同学间要聚餐,应该不会跳过这家店,所以你一定来过。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店,起码现在不知道,我只能挑你来过的店。
既然来过,你就比较熟悉,吃饭时也比较不会紧张。』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跟你吃饭,我很紧张,我猜你应该也会紧张。』
「你很紧张吗?」
『从开口约你吃饭那一刻起,我就很紧张,一直到现在。』
「我怎么看不出来你会紧张?」她笑了笑,「看你说话蛮溜的。」
『你看我的右手。』
「没什么特别的呀。」她又笑了,「还是五根指头。」
『停车好一会了,但我车钥匙还是握在手中,没收进口袋。』
「所以呢?」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右手。

『情绪紧张时,双手常不知道该怎么摆。这时手里抓个东西,会具有
安定心理、缓和紧张的作用。』
「那么把钥匙收好吧。」她微微一笑,「别紧张,吃饭了。」
『好。』我把车钥匙收进口袋。
「还紧张吗?」她问。
『还是会耶。』
「真巧。」她笑了,「我也是呢。」
我觉得她的笑容比右手紧握住钥匙有效多了。

我们走进店里,才刚坐下还来不及看清店内的装潢和摆设,她便说:
「第一次来这里是跟学伴吃饭,那是去年的事。之后就没来过了。」
『为什么?』
「因为……」她压低声音,「我不喜欢这家店。」
『啊?』我吃了一惊。

「其实也没什么。」她说,「可能是因为我的学伴话太多,甚至有些
聒噪,所以用餐经历不太愉快,导致我对这家店的印象不好。」
『喔。』
「刚成为大一新生,学姐就要我们抽学伴,对象是别系的男生。」
『嗯。』
「说是学伴,其实根本是为了多认识男生。」
『嗯。』

「你怎么了?」她很纳闷,「为什么话突然只剩一个字?」
『你不是不喜欢话多的男生?』
「你不一样呀。」她微微一笑,「而且你的话也不多。」
『其实我平时几乎不开口,话真的很少。小时候溺水时也不想开口,
撑了三分钟后才喊救命。被救上岸后,宁可跪着磕头,也不愿开口
说声谢谢。』
「最好是这样。」她笑了起来。

『你跟那个学伴,后来怎么样了?』
「他后来常找理由约我出去,我婉拒几次后,他就没有再约我了。」
她说,「不过今年西洋情人节时,他托人送了我一个企鹅玩偶。』
『企鹅玩偶?」
「那是只按了翅膀就会拼命大声唱歌的企鹅。」她苦笑,「很吵。」
看着她皱眉苦笑的表情,我不禁笑了起来。

「请你不要误会。」
『误会什么?』
「我并没有炫耀的意思。」
『嗯。』我点个头,『我知道。』
「我也不该在你面前谈论我学伴,这样不太厚道。」她吐了吐舌头,
「请你当作我没说吧。」
『好。』

我不禁想起今年情人节和杨玉萱在女生宿舍前吃巧克力的往事,
那时她说请我吃别人送的巧克力似乎不太厚道。
她也说希望我不要误会她在炫耀。
我好像又明白了,之所以会有杨玉萱和栀子花女孩很相像的错觉,
或许是因为她们共同拥有一种文静典雅的特质。

「你还记得高三时公车上的爱情留言活动吗?」
『我记得。』
「留言的人写下简单的、缓缓的诉说,却不在乎是否被聆听。」她说,
「我觉得那种活动很有味道。你觉得呢?」
『应该是吧。』我想起了自己写的爱情留言卡,耳根开始发热。

「你是不是也有写爱情留言卡?」
『呃……』我一定脸红了,『是。』
「抱歉。」她说,「我不该问。」
『我都老实回答了你才说。』
「因为你老实回答,我才知道不该问呀。」她笑了起来。
这次轮到我苦笑了。

「那你写给谁?」
『你先想想这题该不该问。』
「该问。」她说,『因为你一定不会老实回答。』
『这……』我犹豫了一下,『你以后就知道我写给谁了。』
「也许我以前就知道了呢。」她笑了笑。
『以前?』
她没回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

虽然我对那张爱情留言卡印象深刻,但我写完后就再也没见过。
现在或许成了垃圾深埋在地底,或者早已火化而灰飞烟灭。
将来如果我有机会告诉她,我曾写了爱情留言卡给她,她会相信吗?
已经是死无对证了,她大概只能半信半疑。
栀子花女孩啊,即使爱情留言卡会因掩埋或火化而消失,
但17岁初见你时的记忆,一定会永远留在我脑海。

「这家简餐店不错。」要离开时,她说。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这家店?』
「那是以前。」她说,「现在我开始喜欢这家店了。」
『真的吗?』
「嗯。」她笑了笑,「以后如果我们要一起吃饭,就来这家店吧。」
『好。』

前社长写的第一封信似乎效果不错,因此他前后总共写了三封信。
我也因此跟栀子花女孩吃了三次饭,都在同一家简餐店。
打电话约她的过程中,放声大哭的女孩接电话的态度越来越正常。
而我跟她吃饭时的紧张感也越来越小。
不过只要她的一个微笑或是一句话语,我的紧张感就全消。

『请问李清莲在吗?』
「她在。」放声大哭的女孩说,「请稍等。」
我整个人楞住了,从没想过一句简单的请稍等会让人如此激动。
直到栀子花女孩接过话筒喂了两声,我才回过神。

『我好像终于不用过五关斩六将了。』我说。
「嗯」她笑了,「真好。」
『我今天没有帮任何人拿信,只是单纯想跟你说说话。』
「那么见面再说。」她说,「还是15分钟后交谊厅碰面吗?」
『嗯。』
「骑车小心。」

跨上机车,往她的方向前进,沿路的街道夜景是如此柔和美丽。
来到交谊厅门口,才刚走5步,便与正转头的她四目相对。
她微微一笑,我仿佛可以闻到随着她微笑所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我不禁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忘了要跨步,也忘了要报以微笑。
我真的喜欢她,我深深地这样觉得。

深深的、深深的,像大海一样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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