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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阿尼玛

作者:蔡智恒 更新时间:14-04-28 字数:

如同往常一样,挂上电话后我直奔机车停车场。
跨上机车,戴好安全帽,发动引擎,出发。
沿路上的街道夜景依然柔和美丽,但我的心却忐忑不安。

邀舞伴跟求婚的状况有些类似,但邀舞伴比求婚难。
如果向女孩求婚,当她犹豫时,也许会因为你跪在地上的跪姿太可怜、
你营造的求婚气氛太浪漫、你送上的戒指镶的钻石太大颗,
于是她只好点头。
即使她心如铁石,也会担心你是否会跳楼,因此只能婉转地拒绝你,
甚至说些她不够好配不上你之类的话。

但邀舞伴时根本不必下跪,只是单纯开口询问。
既没浪漫的气氛迷惑她,也没昂贵的戒指诱惑她。
而且拒绝这种邀约就像拒绝购买推销员所推销的产品一样,
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所以她可以很轻易而理智地拒绝你。

如果我开口了,她会淡然?犹豫?惊讶?还是不知所措?
万一我被拒绝了,在当下,如何化解尴尬的气氛?
在之后,如何平复受伤的心情?

我实在太紧张了,比第一次跟她相约见面时还紧张。
快速抵达她学校的后门时,我先在路边停下机车,摘下安全帽,
用力深呼吸几次试着降低心跳速率。
不过似乎没什么用,我想了一下,决定待会用转移焦点来缓和紧张,
我重新启动机车,在附近绕了绕,又停车买了一只烤鱿鱼。

我让店家把烤鱿鱼分成两份,然后骑到她学校的后门口,停好车。
两手各拿着一份烤鱿鱼,走到她宿舍的交谊厅。
『你怎么在这里?』我看见她站在交谊厅门口。
「你比平常晚了15分钟,我有点担心,所以坐不住。」她说。
『抱歉。』我说,『我去买了烤鱿鱼,耽搁了一些时间。』
「烤鱿鱼?」
『嗯。』我说,『因为下礼拜就是耶诞节了。』

「耶诞节跟烤鱿鱼有关吗?」她很疑惑。
『没有直接关系。』我说,『不过耶诞舞会跟烤鱿鱼有关。』
「烤鱿鱼跟耶诞舞会有关?」她更疑惑了。
『先请你吃烤鱿鱼吧。』我将右手那份递给她。
「谢谢。」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

『你听过我们学校的耶诞舞会吗?』
「没听过。」她摇摇头。
『我们学校在耶诞夜举办耶诞舞会,凭票入场,但每张票只能让一男
一女入场。任何人拿到票,如果不和异性同行,根本无法进场。』
「这规定还蛮有趣的。」她笑了笑,「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只烤鱿鱼的故事了。』
「烤鱿鱼的故事?」

『这只鱿鱼的智商非常高,而且还会说话。我问它算数问题,它竟然
可以告诉我答案,我非常惊讶。没想到它说:算数太简单了,它连
物理、化学、天文学等等都很专精。我根本不相信,于是它就说:
不信的话,你可以考我啊。』
「嗯?」
『所以它就变成烤鱿鱼了。』
她先是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

「这笑话够冷。」她还在笑。
『其实这是个悲伤的故事。』我说,『话题再转回耶诞舞会吧。』
「好。」她终于止住笑。
『我有票,但没舞伴。』我说,『请问你愿意当我的舞伴吗?』
「呀?」她似乎吓了一跳。

『烤鱿鱼冷了就不好吃,趁热吃吧。』
「哦。」她虽然应了一声,但还没打算开始吃。
『吃吧。』我说,『毕竟它曾经是一只智商非常高的鱿鱼。』
「好。」她又笑了,然后咬了一口鱿鱼。
『很Q吧。』我也咬了一口鱿鱼,『果然IQ越高,吃起来越Q。』
她边吃边笑,几乎笑岔了气。

『我想邀你当我耶诞舞会的舞伴,希望你能答应。』
「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慢慢学。』
「可是……」
『烤鱿鱼好吃吗?』
「嗯?」她又愣了一下,然后点个头,「嗯。」
『贵校果然地杰人灵,连附近摊贩卖的鱿鱼智商也特别高。』
她本来想笑,但硬生生忍住。

『如果你答应当我的舞伴,我会感到莫大的荣幸。』
「这个嘛……」
『吃了智商这么高的鱿鱼后,我们的智商会增加吗?』
「不会。」
『听说还有一只鱿鱼会背白居易的<长恨歌>,我下次再去考它。』
她终于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请你答应当我的舞伴吧。』
「我……」
『不知道有没有会跳舞的母鱿鱼,也许我可以考虑邀它当舞伴。』
「好啦,我答应你。」她微微一笑,「话题跳来跳去,我都快晕了。」

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笑容,我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回复平静。
跟在水库旁与她重逢时的喜悦一样,此刻的我只想雀跃。
栀子花女孩啊,我真的喜欢你,我依然深深地这样觉得。

「你刚刚说烤鱿鱼跟耶诞舞会有关,为什么?」她问。
『因为耶诞舞会,所以想请你当我的舞伴,但我很紧张。因为紧张,
所以想了这个烤鱿鱼的故事。』
「我根本看不出你紧张。」
『你看我双腿。』我低下头,『现在应该是雀跃三尺,却动也不动。』
「你的腿怎么了吗?」她低头看了一眼。
『因为太紧张而导致双腿僵硬,几乎没有知觉。』
「其实你不用紧张,你可以邀别人呀。」

『车子必须要加油才能开,香烟必须要点火才能抽。』我说,
『而我,必须要邀你当舞伴才愿意去耶诞舞会。』
「你又来了。」
『我们还是专心吃完这只智商奇高的鱿鱼吧。』
「嗯。」她又笑了。

找到自己的舞伴后,也得替学弟找舞伴。
这次旷男团成员24个,比上次少,但想参加耶诞舞会的比上次多。
因为另外有8个学弟自己去邀请迎新露营时认识的女生当舞伴。
系上这届的学妹有6个,透过学妹的关系,又找到4个外系学妹。
然后诗雅贡献2个学妹、徐雅玲贡献3个,珊珊学姐贡献3个。
Jenny说我太晚找她帮忙了,她早就把女生介绍给别系的旷男团。
还剩下6个,就由萧文莹的学妹补足,这样刚好24个女生。

接下来就是要训练学弟跳舞。
我、小伟和李君慧以及班上三个同学,每天晚上对学弟进行特训。
今年的学弟比较幸运,因为我可以扮演女生让他们练习。
「舞步依音乐节奏只分快舞和慢舞两种。」小伟说,「快舞跳Soul,
慢舞很简单,只要搂着女孩的腰摇来摇去就好。」
这话听起来好熟悉,原来跟去年学长所说的一模一样。

24号当天下午,李君慧告诉我,系上有个学妹不去舞会了。
『为什么突然不去?』我大吃一惊,『这样就少了一个女生了耶!』
「我也不知道。」他摇摇头。
这件事非同小可,因为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别的女生,
只能想办法找在体育馆外看月亮的女生来凑数。
而且我今晚要去载栀子花女孩,如果我因为找女生而耽搁时间,
她岂不是得在她宿舍的交谊厅内痴痴地等?

我赶紧冲去找那个系上学妹,问她为什么突然说不去?
「学长,很抱歉。」她说,「因为我吃素。」
『吃素?』我几乎大叫,『吃素跟不能参加舞会有关吗?』
「我是食衣住行素。」她说,「吃要全素,穿着要以素色为主,住的
地方要简单朴素,走路时不可以翩翩起舞。」
『你是在舞会跳舞,又不是在边走路边跳舞。』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如果扩大解释的话,就是不可以跳舞。」
『你……』
「学长。」她说,「其实最关键的理由是,我得素颜。」
『素颜?』我和纳闷,『这跟舞会有关吗?』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舞会,我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她说,「但我得
素颜,不能化妆。可是我这张脸,如果不化妆的话能看吗?」
『嗯。』我竟然点头,『你说的对。』
「学长!」她大叫。
我看苗头不对,赶快闪人。

六点半在体育馆外集合时,小伟在原地陪着学弟妹等待进场,
我要李君慧先去载萧文莹,而我则打算去找看月亮的女生。
「那你什么时候去载李白?」李君慧问。
『等找到第24个女生再说。』我转身跑开,『你快去载她!』
「记得要委婉一点啊!」小伟在我背后大叫。

没时间委婉了,我只能单刀直入问:
『你想参加舞会吗?我们少一个女生。』
但找了几个在体育馆外落单的女生,结果都是在等另一半。
我越找越急,越急越慌,最后竟然说:
『让女生等太可恶了,不如放他鸽子,跟我们一起进场。』
她们通常不想理我,但有一个女生还真的考虑。
只不过当她在犹豫时,她的舞伴就出现了。

只剩10分钟就要进场,我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只想赶快找到女生。
可能是我太心急,导致眼力受损,就像社长常说的心理会影响生理。
「喂!我是男的!」一个我误以为是女生的男生大叫。

已经到最后关头了,我是饥不择食,看到女生就问。
「可是我们两个都没舞伴。」
总算找到两个女生,可是我们只缺一个,怎么会这么讽刺?
『你们哪位觉得自己比较漂亮的,就跟我走吧。』我说。
「那当然是我啰。」她们竟然异口同声。
然后她们吵了起来,越吵越大声,几乎快动手了。
我只好赶快溜掉。

在我快绝望时,突然发现有个女孩倚着树干仰望夜空。
「我只是在欣赏月色而已。」她说。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矜持?』
「我真的是来看月亮的。」
『那好吧。』我转身就走,『请便。』
「喂!」她大叫一声,我不禁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看完月亮了。」她说。
天可怜见,我终于找到第24个女生了。

我带着看完月亮的女孩回去找小伟时已是7点10分,
学弟妹们正等着进场,而徐雅玲也出现了,陪在小伟身旁。
『你怎么也在?』我说,『我以为小伟会找别的女生当舞伴。』
「喂。」小伟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那么这里交给你。』我转身就走,『我去载舞伴了。』

原本跟栀子花女孩约6点45,看样子会迟到40分钟。
她会担心?还是生气?会枯等,还是一走了之?
我虽然紧张,但更多的情绪是焦急和恐慌。
多希望这只是场恶梦,醒来时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准时6点45分抵达。
但很遗憾,这是残酷的现实,我无法逃脱。
我甚至完全没时间停下来思考待会要如何因应,只能尽快抵达,
早一分是一分。

匆匆停好车,冲进宿舍的交谊厅,电视前的沙发只坐了一个女生。
那是栀子花女孩,她正在看电视,而且似乎很专注。
我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全身突然放松,四肢也因而松软无力。
只剩20步的距离,我只能缓缓地、轻轻地,走向她。
直到停下脚步站在她身旁为止。

『这节目真的这么好看?』我说。
她转头看见我,笑了笑后说:「是呀。」
『抱歉。』我说,『我迟到了。』
『你知道?』
「嗯。」她说,「你6点45没来,我就知道你迟到了。」
『有道理。』这问答有点无厘头,我忍不住笑了。

「好听吗?」她问。
『什么东西好听?』我很纳闷。
「我以为你也许找到一只会唱歌的鱿鱼,听得忘我,就忘了时间。」
『这次没有鱿鱼当借口了。』我脸颊发热,『很抱歉,因为我……』
「我知道呀。」她打断我。
『你又知道了?』
「这次是真的知道。」她笑了笑,「文莹已经先告诉我了。」
没想到要李君慧先来载萧文莹,竟然误打误撞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今晚这里似乎冷清多了。』我看了看四周。
「今晚是耶诞夜,大家几乎都出门去玩了。」
『真的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再继续抱歉下去,我就等更久了。」
『抱……』我赶紧改口,『那我们走吧。』
「嗯。」她点点头,然后站起身。
她穿着一套纯白色连身长裙,感觉不太真实,像梦幻。

一袭白衫裹着洁白肤色的她,不仅凸显她典雅的气质,也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栀子花。
我突然想到,令我有所感觉的女生,我立刻会选择特定的形容词,
然后量化她是属于让我多少%心仪的女生。
但我只能勉强将栀子花女孩归类为清秀,从来没有量化她。
甜美的珊珊学姐、标致的杨玉萱、可爱的Jenny、漂亮的张秀琪,
我都曾量化她们令我心仪的程度。
除了对珊珊学姐没有遐想外,我对杨玉萱、Jenny和张秀琪,或多或少多存在着遐想。
当她还是伪栀子花女孩时,我也曾量化她,我记得是60%。
然而当伪栀子花女孩成为真正的栀子花女孩时,我根本无法量化她。

「你还要继续发呆吗?」
『抱歉。』我回过神。
「我这样穿,很奇怪吗?」
『不。』我说,『这样穿很好看。』
「谢谢。」她微微一笑。
我确实无法量化栀子花女孩,我只知道,我真的喜欢她。

虽然已经迟到了,但我并不急着赶路,甚至还放慢脚步。
因为我很想让全世界都看见她正跟我走在一起的样子。
「舞会有规定不可以穿外套吗?」她问。
『哪有这种规定。』我很纳闷,『为什么这么问?』
「现在天冷,我衣衫单薄,手里抱着外套,但你却没要我穿上外套。
你是细心的人,而且很有良心,照理说一定会开口要我穿上外套。
但你眼睁睁看着我受冻,却没有开口要我穿上外套。」她笑了笑,
「所以我认为应该是不可以穿外套。这样的侧写功力OK吗?」

『啊?』我停下脚步,『赶快穿上外套。』
「我真的可以穿上外套吗?」她问。
『别玩了,快穿上吧。』
她边笑边把拿在手中的外套穿上,然后问:「你在想什么吗?」
『没什么。』我顿了顿,『只是觉得跟你并肩走着的感觉很好。』
「哦。」她说,「那我们继续往前走?还是先到操场走三圈?」
『先往前走吧。』我笑了笑,『回来后再到操场走三圈。』

我发现她的外套也使纯白色,没有哦一丝杂色,连扣子都是白的的。
『你是故意的?』
「对呀。」她笑了。
『这样很好看。』我也笑了。
「谢谢。」
『上车吧。』
抵达体育馆已是7点50分,原本担心已不开放入场,
还好只要有票,而且是一男一女,随时都可以入场。
『得牵着手进场。』我说。
「所以呢?」
『不好意思。』我说,『请把手借我。』
「好。」她笑了笑,伸出左手,「记得要还我哦。」
『一定。』我也笑了笑,牵着她的左手进场。

有了去年的经验,我要她先做好心理准备,以免被澎湃的音乐声吓到。
即使如此,她刚进场时还是受到惊吓。
因为我感觉手心一紧,应该是她左手突然用力抓住我右手的缘故。
可能是场内的气氛太热烈、人潮又拥挤,因此完全没有冬天的感觉,
温度搞不好也比室外高了十度。
我在场边找了张椅子,脱掉外套挂在椅背,然后要她也把外套脱掉,
挂在我的外套上。

『你果然有先见之明。』
「怎么说?」
『昏暗的光线下,白色反而是最明显的颜色。』我说,『待会就不怕
找不到外套了。』
「你忘了要我穿外套,但要我脱外套却很直接。」她说,「你一定是不
喜欢我穿着外套。」
『别再糗我了。』我笑了笑,『我们跳舞吧。』

我的任务似乎已在邀舞伴时完成,她愿意当我舞伴,这就很够了。
至于舞会上要如何表现,我并不怎么在意,因此我只有一点点紧张。
虽然她是第一次参加大型舞会而且不会跳舞,但她似乎也不太紧张。
两个不太紧张的人凑在一起,舞会就成为单纯好玩又有趣的活动。

或许是我教舞经验丰富所以很会教;或许她是聪明的人所以学得快,
总之她很快掌握住Soul的舞步和节拍,试跳了几步,非常顺畅。
我们一连跳了两首快舞,感觉默契十足,好像是已经认识多年的老友。
其实干嘛说好像,我从高二就认识她,至今超过两年半,
说是已经认识多年的老友应该也不会太夸张。

两首快舞跳下来,身上开始流汗,原本想找个位子坐下来休息。
但熟悉的音乐突然响超,是尾崎丰的。
『这是你喜欢的尾崎丰。』我伸出左手。
「是呀。」她把右手放上,我左手掌托住她的右手掌。
『为什么喜欢尾崎丰?』我右手轻靠着她的腰。
「我婶婶是日本人,她很喜欢尾崎丰。」她将右手搁在我右肩,
「受她的影响,我也跟着喜欢。」

『你婶婶是日本人?』我很惊讶,『那你是混血儿啊。』
「你傻了吗?」她说,「我婶婶跟我又没有血缘关系。」
『没错。』我笑得有点尴尬,『我搞笑了。』
「我说过了,我不是混血。」她笑了,「我只是贫血。」
我也笑了起来,然后想起高中时的往事。
「真可惜。」她说,「才26岁,就这么突然死去。」
『嗯?』
「尾崎丰呀。」
『他才26岁?』我很惊讶。
「是呀。」她叹口气,「他低沉沙哑的嗓音真的很独特呢。」
『嗯。』我点点头,『当初练歌时,就觉得他的歌不好唱。』

「那次合唱比赛你们的队伍有个金色头发的女生,她是谁?」她问。
『她叫Jenny,外文系公关,是个混血儿。』
「原来是真的混血儿。」她笑了笑,「她长得很可爱呢。你说是吧?」
『呃……』我犹豫了一下,『应该算是吧。』
「是就是,有什么好犹豫的。」她问:「你们很熟吗?」
『呃……』我又开始犹豫,『有点熟,但不算太熟。』

「你是不是想换话题?」她问。
『如果可以的话。』
「好吧。」她说,「你去年也有参加这个耶诞舞会吗?」
『嗯。』我点点头。
「那你的舞伴是谁?」
『是个女生。』
「废话。」她笑了笑,「我是问你找谁当舞伴?」
『我没有找谁当舞伴,是学长找的。』
「那你的舞伴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呃……』

「你是不是又想换话题?」她问。
『可以的话最好。』
「好吧。」她说,「你是不是常常参加舞会?」
『不算常常。』我说,『但因为当公关,所以替系上办过几次。』
「舞会是不是都是在室内,然后光线暗暗的?」
『通常都是。』我说,『不过我们有次是在星夜下办露天舞会。』
「那次是什么情形?」她很好奇。
『那次是跟外校女生露营,因为星光灿烂便突发奇想办了场舞会。』
「哇,在星夜下跳舞,一定很浪漫吧?」
『呃……』

「音乐结束了。」她笑了笑,收回双手,「不必再换话题了。」
『啊。』我也收回双手,『我刚刚竟然没问你是否要跳这支慢舞。』
「舞都跳完了你才说。」她又笑了。
回想响起时,我左手托住她右手、右手轻靠着她的腰、
她左手搁在我右肩,然后我们随着音乐缓缓舞动。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刻意,似乎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一起走回场边时,慢舞旋律又响起,是。
『李同学。』我停下脚步,『可以请你跳这支舞吗?』
「嗯……」她也停下脚步,「我可以说不吗?」
『当然不行。』我伸出左手。
「那你还问。」她伸出右手。
我们又回复慢舞舞姿,随着旋律轻轻舞动。

在跳时,随着她开启的话题,
我依序想起Jenny、杨玉萱和张秀琪的眼神。
上大学后,因为跳慢舞,近距离看过一些女孩的眼神。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三个女孩的眼神。
我不禁把她的眼神与那三个女孩相比,感觉她们的眼神都很像,
但彼此之间又有些小差异。

她似乎还没想到新话题,而我正专注地看着她,因此我们都保持沉默。
这是进场后我们唯一没有交谈的时候。
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神,没有想象中应该要脸红心跳或是紧张的感觉,
只觉得似曾相识。
不是那种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的似曾相识,
而是她的眼神好像跟尘封在我潜意识里的某张图片一样。

这样说其实不精确,因为那张图片并没有具体的图案或样貌,
所以我并不是拿着一张具体样子的图片,去比对眼前的她。
这实在很抽象也很难解释,总之我比对的不是外观,而是「感觉」。
也就是说,那张图片给我的感觉,与她的眼神给我的感觉,很相似。
于是我便认为她的眼神跟尘封在我潜意识里的那张图片几乎一样。

『视线不可以移开。』我说。
「好。」她转回头,直视着我,「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
『没问题。』
「谁先笑谁也输。」
『但谁先哭谁就赢。』
她突然笑出声,随即止住,说:「这不算。重来。」

我决定重新比对这四个女孩的眼神,更专注、更仔细、更全面。
Jenny、杨玉萱和张秀琪的眼神给我的感觉,大致跟那张图片一样。
但某些部分感觉不太对,好像少了点什么。
「你没看着我。」她说,「你的眼珠一直往坐下。」
『因为我在回忆。』我直视着她,『现在把眼睛放松,不要紧张。』
「你别想逗我笑。」
我没回答,专心比对她的眼神,就像刑警在比对杀人凶手的指纹。

『一模一样。』我说。
「嗯?」
『你就是杀人凶手。』
「呀?」
『就是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潜意识里的那张图片,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灰姑娘遗留下的玻璃鞋。
当Jenny、杨玉萱和张秀琪和栀子花女孩一一试穿后,
我终于知道栀子花女孩就是我的灰姑娘。

音乐停了。
她原本想收回双手,但发现我没动作,刚离开的手便又放回。
凝视她十秒后,我才缓缓收回双手,她也跟着收回双手。
在那短短的十秒钟内,我再度确定了一件事。
天啊,我真的喜欢她,我深深地这样觉得。

「你刚刚说什么?」她很纳闷,「我完全不懂。」
『等舞会结束后,我再告诉你。』
「这么神秘?」
『不是神秘。』我说,『而是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详细说给你听。』
「好。」她笑了笑,「要记得哦。」
『一定。』我也笑了笑。

再度确定了那件事后,我的心里很踏实,也很感恩。
在高中时就能遇见栀子花女孩,而且在别具意义的耶诞舞会里,
她是我的舞伴,我真的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我很珍惜与她共舞的时光,但心情很轻松,也不紧张。
于是兴致来了,就下场跳舞;累了就在场边坐着聊天。
在音乐声吵杂的环境,常得圈着嘴靠近对方耳朵说话。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能感受到她吹气如兰,才会让我脸红心跳。

我们待了两个小时才离开,一出体育馆,我立即请她穿上外套。
「唷。」她笑了笑,「总算记得要我穿外套。」
『是啊。』我也笑了笑,『我送你回去。』
「不会再忘了什么了吧?」
『当然。』我很笃定,『走吧。』

因为耶诞夜的关系,很多路树缠绕着白、黄、绿、蓝等各色灯泡,
让原本已柔和美丽的夜景更增添几许璀璨。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夜晚啊,我在心里赞叹。
『到了。』我停下车,熄了火,转头说。
「你一定是嫌我胖。」她没下车。
『什么?』我愣了愣。

「这么冷的天气里跳了两个小时的舞应该会有点饿,而且沿路又闻到
各种食物的香味,照理说会想吃点东西。但你竟然完全没问,而且
不是忘了问,因为你刚刚说一定不会再忘了什么,可见你不想让我
吃东西。你是个很有良心的人既然知道我肚子饿,却不想让我吃,
所以你应该是觉得我胖,不希望我在深夜吃东西以免更胖。
这样的侧写功力OK吗?」

没想到我竟然犯了跟去年一样的错——忘了请舞伴吃点东西。
其实我连晚餐也没吃,但因为心里觉得非常满足与踏实,
我竟然完全没有饥饿的感觉,难怪社长常说心理会影响生理。
虽然我很羞愧,但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也是静静看着我,只是眼神带点疑惑。
「你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她终于忍不住问。

『请再等一会。』
「等什么?」
『等时间过去。』
「嗯?」
『这里是贵校后门,现在也许会有认识你的人出入,我们维持这样的
状态越久,被认识你的人发现的机率就越高。如果他们看见,应该
会说:李白在耶诞夜被男生载回来,但她在校门口不想下车,两人
含情脉脉、难分难舍……』

「呀?」她想赶紧下车时,我轻按住她的肩膀。
『请坐好。』我笑了笑,『我要发动车子了。』
「你真的很白目。」
『抱歉。』我说,『今晚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快乐到根本
不会饿,所以就忘了问你要不要吃东西。』
「可是我饿了。」
『那么我带你去看看那些智商奇高的鱿鱼吧。』
「好呀。」她笑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载着她到了那家卖烤鱿鱼的摊位。
『天长地久有时尽。』我对鱿鱼说。
「你在干嘛?」
『真可惜。』我说,『那只会背<长恨歌>的鱿鱼不见了,不然它一定
会接:此恨绵绵无绝期。』
「你再瞎掰呀。」她笑了起来。
在炭火映照下,她白皙的脸庞泛起红晕,增添一丝妩媚。

吃完烤鱿鱼,我们又各喝了碗桂圆八宝粥,我才送她回宿舍。
「你不是说回来后要到操场走三圈?」在交谊厅门口,她问。
『两圈应该就够了。』
「因为初次光顾,所以送你一圈。」她笑了笑,「就三圈吧。」
她带着我拐了一个弯,再直走一段路就到了操场。

我们沿着跑道顺时针方向前进,走了半圈都没看到任何人影。
「这里够安静了吧。」她说。
『嗯。』我说,『我记得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说给你听。』
「记得就好。」她笑了笑,「说吧。」
『你听过荣格这个人吗?』
「没听过。」她摇摇头。

『荣格是分析心理学的创始者。』我说,『他曾跟佛洛伊德共同创立
国际精神分析学会,后来两人的学生产生分歧就决裂了。』
「哦。」她简单应了一声。
『荣格在分析人的集体潜意识时,发现无论男女,在潜意识中都会有
异性的性格潜藏着。』
「什么是集体潜意识?」

『人的心灵包含意识和潜意识两大部分,而潜意识又分为个人潜意识
与集体潜意识。个人潜意识包括个人种种情结;集体潜意识则包括
人类历经世世代代的活动方式和经验所累积在潜意识的遗传痕迹,
换句话说,就是人类共有的原型。』
「原型?」她问:「这表示不因人而异吗?」
『没错。』我点点头,『原型就是人类不分地域、种族与文化的共同
象征。所以不管是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都有相同的原型。』

『荣格曾用小岛来比喻,露出水面的部分是人所能感知到的意识;
由于涨潮退潮而露出来的部分,就是个人潜意识;而岛的最底层,
始终隐藏在水下面的部分,就是集体潜意识。』我说,『因此集体
潜意识虽然存在,却是我们一直都意识不到的东西。』
「原来你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给我上心理学的课。」她笑了起来。

『我一直在努力找寻可以用来形容你的形容词,而且得是独一无二,
如今总算找到了,只是你恐怕很难理解。』我说,『所以很抱歉,
我得详细说明。这样你才会知道对我而言,你是独一无二。』
她听完后收起笑容,表情有些正经。

『准备好了吗?我要继续往下说了喔。』
「嗯。」她的表情更正经了。
『不懂的话就要发问。』我笑了笑,『我讲完后要考试。』
「你真的很白目。」她又笑了。

『刚刚说过,无论男女,在潜意识中都会有异性的性格潜藏着。男人
潜意识中的女性性格,只有一个,叫阿尼玛(Anima);女人潜意识
中的男性性格,可以有好几个,叫阿尼姆斯(Animus)。』
「为什么阿尼玛只有一个,而阿尼姆斯却有好几个?」
『所以女人的心比较难以捉摸啊。』
「好像有道理。」她微微一笑。

『男人潜意识深处所隐藏着的女子形象,就是阿尼玛,而且每个男人
的阿尼玛都不相同。男人会喜爱阿尼玛的特点,在遇到像阿尼玛的
女人时,他会感到非常强烈的吸引力。』
「嗯。」她点点头。
『你能理解很好。』我也点点头,『那我就继续说了。』
「请。」

『由于阿尼玛藏在无法意识到的集体潜意识里,因此男人根本不知道
自己内心住着一个阿尼玛,当然更不会知道阿尼玛的样貌,事实上
阿尼玛也没有具体样貌。对男人来说,只有透过与女人交往的过程,
阿尼玛才得以显现出来。』
「后面那段不懂。」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当男人爱上女人或是对女人有所谓一见钟情
的感觉时,可能是因为这个男人的阿尼玛很像那个女人,因此他将
阿尼玛的形象投射在她身上。于是原本潜藏在男人潜意识深处没有
具体样貌的阿尼玛,便因为她的出现,而有了具体样貌,成为一个
真正的女人。』
她想了一下,然后说:「有点玄。」

『既然你说玄,那我用灵异的说法来比喻。』我笑了笑。『简单说,
男人潜意识深处的阿尼玛就像魂魄,根本没有肉体。但是那个女人
出现后,阿尼玛便附身在她身上,于是阿尼玛就有了肉体,最后她
就变成了阿尼玛。』
「这样讲我就懂了。」她笑了笑。
『太好了。』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问。
『刚好走了两圈。』我说,『所以我说两圈应该就够了。』
「你已经说完了?」
『其实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但为了解释这句话需要走两圈。』
「哪句话?」

『我曾经迷惑过,总觉得不太确定。知道今晚,我才非常确定,而且
再也没有比这个更确定的事了。』
「你确定什么?」

『你就是我的阿尼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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