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栀子花开 | 蔡智恒小说全集|痞子蔡|蔡智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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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栀子花开

作者:蔡智恒 更新时间:14-04-28 字数:

深夜的操场上,既没有人影,也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我觉得我把所有的话都讲完了,她就是我的阿尼玛,这样就够了。
再没有任何话语可以补充或加强,也不需要。
因此我不再开口,她也因我的沉默或我刚刚的话语而沉默。

「手还我。」她先打破沉默。
『嗯?』
「舞会进场时,你向我借了左手。」她说,「现在还我。」
我愣了愣,然后伸出左手,她用右手轻轻握住我左手。
「还有一圈。」她笑了笑。

我们牵着手,继续沿着跑道顺时针方向,安静地前进。
「门禁时间快到了。」走完一圈后,她说:「回宿舍吧。」
『嗯。』我点点头。
我们直接走到宿舍楼梯口,然后她停下脚步、放开我左手。

她突然站直身体原地跳起,跳了几下。
『你在做什么?』我很纳闷。
「你不是说我被你的阿尼玛附身了吗?我以为我应该会飞天遁地了,
没想到还是飞不起来。」她笑了笑,「我这样跳,很像僵尸吧。」
我静静看着她的笑容,她果然是有点白目。

『你就是我的阿尼玛,你不会飞天,也不会遁地,但你会让我哭、让我
笑、让我神魂颠倒。你有女神般的魅力,让我毫不考虑奉献一切;
你也有女巫般的魔力,让我疯狂迷恋无可救药。你是我潜意识里
女性所有美好特质的投射,你也是我梦中情人的形象。』
我说完后,注视着她白皙脸颊上泛起的红。

『如果你不赶快说声晚安然后上楼睡觉,我还会说出更恶心的话。』
她愣了愣,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你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你让我朝思暮想……』
「晚安。」她立刻说,说完后转身跑上楼。
『晚安。』我朝她的背影说。

回寝室后,我一个人爬上宿舍顶楼沉思,也想通了一些事。
对阿忠、小伟、李君慧而言,当他们初识林依琦、徐雅玲、萧文莹时,
因为阿尼玛的作用,使得这三个女孩分别成为他们各自的阿尼玛。
我17岁初识栀子花女孩时,应该也是将阿尼玛的形象投射在她身上,
只是当时的我不知道而已。

新年快到了,原本打算约栀子花女孩一起跨年,但前社长突然来找我。
他约了放声大哭的女孩在今年最后一晚去看定影,要我也一起去。
『我不想当电灯泡。』我说。
「没关系。」他说,「她也会带一颗电灯泡。」
他说放声大哭的女孩要求得有旁人,她才肯跟他看电影。
我推辞了一会,但禁不住他再三恳求,只好勉强答应。

没想到放声大哭的女孩所带的电灯泡就是栀子花女孩。
由于我们没有因看电影而相遇的心理准备,因此都惊讶得说不出话。
本来我是心不甘情不愿去看这场电影,没想到却是个大大的惊喜。
而且如果可以跟栀子花女孩进一步交往,
那么一起看电影应该是必经的过程,我需要累积这种经验值。

第一眼见到放声大哭的女孩,只觉得她很普通,像擦肩而过的路人。
但前社长高中时每天放学后都会跑去她的校门口,只为了见她一面。
可见对前社长而言,她一定有强烈且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最后甚至让他做了件蠢事,也因而被记一次警告。
我不禁联想,放声大哭的女孩或许就是前社长的阿尼玛吧。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很有道理,也呼应了阿尼玛的作用。
每个男人的阿尼玛就是他的西施,但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路人甲。
就像我觉得林依琦聒噪、徐雅玲太凶、萧文莹太酷,
但在阿忠、小伟、李君慧的眼里,她们就是西施。
即使出现了张秀琪这样客观条件接近西施的女孩,他们也不会动摇。

进了电影院后,我们四个人的座位由左而右依序是:
栀子花女孩、我、前社长、放声大哭的女孩。
『帮个忙。』我转身向左。
「嗯?」
『就当做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看这场电影。』
「好吧。」她微微一笑。
我把颈部向右转到的肌肉锁死,营造只有我和她一起看电影的氛围。

在电影放映前的预告时间,她拉了拉我左手衣袖,我不禁转过头。
「阿尼姆斯对女生的作用,是不是就像阿尼玛对男生的作用?」
『嗯。男生会迷恋他的阿尼玛,正如女生会迷恋她的阿尼姆斯。』
「但阿尼玛只有一个,但阿尼姆斯可以有好几个。是这样吗?」
『没错。』我点点头。

「如果女生对男生说:你是我的阿尼姆斯。虽然可以表示她很迷恋他,
但不能代表那男生是唯一?」
『勉强可以这么说。』我想了一下,『因为女人可能把阿尼姆斯的形象
投射到一个或某几个男人身上。』
「哦。」她似乎很失望。
『怎么了?』

「当男生说:你是我的阿尼玛,就可以代表一切,也会让女生很感动。
可是当女生说:你是我的阿尼姆斯,却还得加上『之一』。」
『之一?』
「阿尼姆斯可以不止一个,所以只能表示他是她最喜欢的人之一。」
『没办法。』我笑了笑,『女生的心思确实比男生复杂。』
「不公平。」她说。

『所以那晚我说你是我的阿尼玛时,你很感动。』
「哪有。」
『你刚刚不是说,当男生说你是我的阿尼玛时,女生会很感动?』
「呃……」她愣了一下,「那是对一般的女生而言。」
『没错,你不是一般的女生,你是我的阿尼玛,你是独一无二。』
「好啦,我承认。」她笑了笑,「是有一点点感动。」
『谢谢。』我也笑了。

「电影快开始了,我们不要再说话了。」
『看来你似乎还没有身为我的阿尼玛的自觉。』
「什么意思?」
『你是我的阿尼玛,即使你在电影放映时说话、乱叫、跑来跑去、
甚至大声放屁,在我眼里,那些都是非常可爱的行为。』
「胡扯。」她笑了起来,随即止住笑,低声说:「嘘,电影开始了。」
我点点头,闭上嘴巴。

整个交谈的过程,我们一直都是压低声音而且捂着嘴巴。
就像用无线电通话一样,我讲话时,我捂着嘴巴靠近她的右耳;
轮到她讲话时,她捂着嘴巴靠近我的左耳。
虽然放映过程中我们没有交谈,但她的声音仍会莫名其妙在耳边响起。
即使这家电影院的音响很好,也无法完全掩盖她的声音。

看完电影,我和前社长送她们会宿舍。
原本我和她应该扮演电灯泡的角色,但一走进交谊厅,
我却觉得前社长和放声大哭的女孩才是电灯泡。
我和她悄悄离开他们10步,打算说些话再告别。
「新的一年快到了。」她说。
『是啊。』我附和。

今年我与栀子花女孩重逢,一起吃饭郊游、一起参加耶诞舞会,
不再是只能站着看坐着的她,然后最多交谈两句。
因此这一年对我而言非常充实而美好,我舍不得送走它。
「虽然新年还没到,但还是先跟你说新年快乐。」她说。
『不要啦。』
「嗯?」
『喔,没事。』我说,『那我也先说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
「我们还是会见面。」她抢先说,然后笑了笑,「我上楼了。」
『我送你到楼梯口吧。』
「不用了,才几步路。」
『但我很想再看一次僵尸跳。』
「身为你的阿尼玛,我命令你忘掉那个画面。」
『遵命。』我陪着她走到楼梯口,果然只走了8步。
「晚安。」她转身上楼。

放声大哭的女孩也紧跟着上楼,经过我身旁时,她问:
「还是情感浓度不足以成为爱情的友情吗?」
『嗯……』我想了一下,『或许吧。』
「那么加油吧。」她笑了笑,然后挥手说声Bye-bye。
『谢谢。』我也说声Bye-bye。

前社长说要请我吃宵夜,我们便回去学校附近找了家面摊。
「谢谢你今晚肯陪我们看电影。」他说。
『不客气。』我说,『那么学长今晚很顺利吗?』
「不管顺不顺利,我以后都不会再跟她见面了。」
『啊?』我大吃一惊。
他的神色倒很自然,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对高中时的我而言,他就是我的阿尼玛。」
『我猜也是。』
「第一眼看见她,脑中好像响了声闷雷,从此坠入情网,整颗心被她
占据,根本无心念书。」他说,「我千方百计想接近她,才会做出
那件蠢事,之后就再没看见她。直到今年耶诞夜,终于又见面。」
『学长是邀请她当耶诞舞会的舞伴吗?』
「嗯。不过她拒绝了。」他说,「可是我一点也不难过。」
『为什么?』

「已经四年没见,但我上礼拜看见她时,竟然完全没有特别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
「四年前,她是我的阿尼玛,我深深为她着迷。四年后,对我而言,
她却变成了一个普通而平凡的女生。」
我看着他苦笑,惊讶得说不出话。

「我曾经跟你说过:人永远会有选择。但阿尼玛例外,因为内心深处
总有一股神秘力量,引导我们去选择特定的女性,由不得我们。」
他说的没错,就像魔术师的选择一样,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因为潜意识里的神秘力量,早已帮我们做好选择。

「四年前她是我的阿尼玛,而现在的我无法将阿尼玛的形象投射在她
身上,这些都不是我的选择。」
『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阿尼玛是男性内心的女性形象,在男子身上既不会呈现也永远不会
消失。但随着男子的心理成长,内在的阿尼玛也会从幼稚变成熟。」
他说,「或许我现在潜意识里的阿尼玛形象跟四年前不同吧。」

『既然已经没感觉了,为什么学长今晚还约她看电影?』
「我只是完成高中时的心愿而已。」
『恭喜学长完成心愿。』
「谢谢。」他说,「你也该恭喜我变得比较正常。」
『不仅正常,而且学长刚刚的谈话也很专业呢。』
「自从被记一次警告且不再看见她后,我总觉得失魂落魄。现在
这一切都过去了。」他看了看表,「可以跟你说声新年快乐了。」
『新年快乐。』我也说。

室友都出门去跨年了,只剩我一个人在寝室里思考人生。
当我们还是婴儿时,在外人感觉既非男性也非女性。
之后受到社会对男女的期望不同,才逐渐将我们塑造成男人和女人。
我们只成为自己的一半,另一半潜藏着,成为阿尼斯或阿尼姆斯。
于是每一个人都借由恋爱,寻找自己所遗失的另一半。
也就是说,男性在女性身上,寻找自己心中的阿尼玛。
阿尼玛是男人内在的女人、阿尼姆斯是女人内在的男人,
因此依据荣格的理论,每个人其实都是和自己谈恋爱。

新的一年到了,这也意味着学期快结束了。
心理社本学期最后一次团体活动时间,几乎都是女社员说话。
工设一的学妹侃侃而谈她心中另一半的模样,我越听越皱眉。
从不迟到,但她常迟到却不生气;她感冒了,还是会用她的杯子喝水;
有点害羞,却常为了她大声说出我爱你;永远微笑以对她的无理取闹;
吃她剩下的东西;随时可以放下一切只为陪她聊天……
「我很怕虫子,当我看到虫子大声尖叫,他也不会笑我。」学妹说。
我心想:那可能是因为他也怕啊。

「他说谎时会结巴……」
『所以他不结巴就表示说实话?』我忍不住插嘴。
「嗯?」她愣了愣,「逻辑上是这样没错。」
『那么他要骗你太容易了。』我说,『他只要故意用结巴的口吻说出
几次无伤大雅而且容易拆穿的谎话,你就会知道他说谎时会结巴。
等到他真正想说谎骗你时,就照平常说话那样自然说出就行,反正
你一定会认为那是实话。』
「这……」她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直到团体活动时间结束,学妹的嘴巴才合拢。

「头脑清楚、言辞犀利,学弟你变得不太一样哦。」怡珊学姐说。
「经过耶诞和新年,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你改变呢?」秀珊学姐说。
「过新年了不起去跨年,那应该只会影响心情。」
「所以耶诞舞会一定有发生事情才会让你改变。」
「是不是跟你的舞伴告白了?」珊珊学姐异口同声。
『什么事都瞒不过学姐。』我叹口气。

我说起去年耶诞夜所发生的事,她们始终保持微笑倾听。
「你的阿尼玛对你有正面的影响。」怡珊学姐说。
『是吗?』
「所以你才会变得非常有自信呀。」秀珊学姐说。
或许是因为我找到阿尼玛,于是我变得完整,也因此更有自信。

期末考考完的那天晚上,我去找栀子花女孩。
「我们到操场走三圈吧。」她说。
天气很冷,空旷的操场上风很大,我们的双手插进各自的外套口袋里,
顺时针绕着操场漫步。我们几乎不交谈,顶多就是:
「很冷」、『嗯』、「真的很冷」、『是啊』之类没有杀伤力的对话。
走完三圈后,脸部肌肉也冻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走回交谊厅。
「身为你的阿尼玛,我命令你放寒假时要好好过年。」
『遵命。』

寒假期间无所事事,我常常会想起栀子花女孩。
但比起去年寒假时的想念,今年寒假的想念温馨多了,而且还有期待。
我可以想念相处时的点滴,也知道很快就会见面,并且期待着。
我依照她的指示好好过年,而情人节就在大年初五,也算过年期间。
所以我只能装作不知道大年初五也刚好是西洋情人节这件事。
不过我还是会想起那张爱情留言卡上面的文字。

新学期到了,班上选干部的时候,我和李君慧坚持要告老还乡。
那天我还患了重感冒,戴上口罩虚弱的说出:我快不行了。
也许同学看我可怜或是良心发现,便改选公关和康乐股长。
确定不用再当公关后,隔天感冒便不药而愈,只剩头还有点痛。
我等不及让头痛痊愈,吃了颗头痛药后,当晚便去找栀子花女孩。

我走进交谊厅,她还是坐在相同的位置,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为什么吃了头痛药之后,头还会痛呢?』我问。
「因为那个头痛药的副作用是偏头痛。」她回答。
『原来如此。』
「什么叫原来如此?」她说,「我这个答案对吗?」
『我回去看使用说明书就知道了。』
「嗯?」
『没事。』我说,『我今天来,只是想见你一面而已。』
「那么我们到操场走三圈吧。」她笑了笑。

她到底知不知道今年入冬以来最强的一波寒流就在今晚来袭?
她们学校的操场是一般常见的椭圆,长边刚好是东北、西南走向。
在空旷的操场顶着冷冽的东北风走路,不要说前进,连交谈都很困难。
如果是为了去救人或是送小孩去急诊,那无话可说;
可是我们只是去散步啊。

逆着风走完一长边,绕到另一长边时,却是被狂风推着走。
我们的脚步有些踉跄,而且感觉只要双脚离地就会腾空飞起。
『我可以问你一个深奥的问题吗?』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在这种天气还要到操场走三圈?」
『嗯。』我点点头,缩了缩脖子,『我想你一定有特别的理由。』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笑了笑,「因为我任性呀。」

『喔。』
「我很任性,你不讶异吗?」
『你是我的阿尼玛,即使你很任性,在我眼里依然是非常可爱的。』
「好吧,我老实说。」她说,「但你不可以笑我。」
『我现在只担心会飞起来,根本笑不出来。』
她从外套口袋抽出右手,然后伸向我,我便也从外套口袋抽出左手。
她右手握住我左手,摆动了几下。

「在我人生的七千多个日子里,我有很多快乐的时光。七岁时第一次
去动物园、十三岁时捧着第一朵栀子花闻香、十五岁时的国中毕业
旅行、十八岁时的暑假考上大学等等,都是我非常难忘的快乐记忆。
但如果让我选择的话,去年耶诞夜我们在操场散步应该是我最快乐
的时光。我想永远留下那晚的快乐感觉,是那种真实的、活生生的
感觉,而不只是曾经很快乐的记忆,我相信只要在这个操场散步,
那种感觉就会一直存在,不会褪色、也不会变淡、更不会消失。」

我不知道潜意识里的神秘力量为什么会将阿尼玛投射在她身上?
我只知道我很喜欢她,深深的、深深的、深不可测。
我突然很想牵着她的手,然后双脚一起离开地面,看是否能腾空飞起。
如果真的飞起来了,那么飞到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不落地也行。

『即使你从这个学校毕业,如果还在这个城市,甚至不在这个城市也
无所谓,只要你愿意,我们就来这个操场走三圈。』
「真的吗?」
『嗯,以后我来找你时,不管要做什么,一定先来操场走三圈。』
「好。」她吸口气,「要逆风了。」
『嗯。我准备好了。』
我们紧握对方的手,在逆风中缓缓前进。

从此之后,我每次去交谊厅找他,见面后总会先去操场走三圈。
如果是一起吃饭,饭后还会再去操场走三圈。
我不知道一直顺时针沿着操场走三圈是否有助于感情进展,
但起码这样做会让身体更健康。

不用再当公关后,我变得比较清闲,更常参与心理社的活动。
心理社每学期都会举办侧写比赛,前几次我没参加,这次想去玩玩看。
为了避免社员们刚好认识要观察的对象,所以通常是在校外找个地点。
社长选了学校附近公园的广场当作比赛地点,时间是周六下午一点。
以前都是珊珊学姐拿冠军,但她们没有出现,应该又是姗姗来迟。
广场上的人不多,社长指定一个坐在椅子上看书的女孩为观察对象。
大家在离她20公尺远的树下仔细观察她十分钟后,便开始发表看法。

有人从她看的书和翻页的动作,推测她的背景;
有人从她的穿着、发型和坐姿,推测她的性格;
有人从她专注看书的模样,推测她的心理状态。
但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除了手指偶尔翻页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而且她也没起身跟别人聊天,所以根本看不出谈吐、举止和表情。
这题实在太难,大家只能瞎猜,社长正想换个观察对象时,我开口了。

『从她所处的环境和四肢的摆放,我推测她应该姓杨。』
「你说什么?」社长几乎大叫。
『她身旁有棵树,得「木」。太阳高挂在她头上,得「日」。她坐在
长椅上,得「一」。右手自然垂下,左手曲肘捧着书,得「ㄅ」。
双腿向前伸直,脚跟着地,可以得两个「丿」。』我边说边比划,
『组合起来,就是「杨」。』

「这不是侧写。」社长说,「这是瞎掰。」
『我是根据人体象形文字学来推测,这是侧写的最高奥义。』我说,
『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那个女孩是否姓杨。』
有个社员跑去问她,只见她手中书本滑落、弹起身,一脸惊讶。
「……」社长则是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社长不是白痴,根本不会相信可以经由侧写得知一个人的姓氏。
或许他觉得这只是巧合,但他还是宣布我是这次侧写比赛的冠军。
比赛结束大伙都走光后,我走到坐在长椅上看书的女孩身旁。
『嗨,杨玉萱。』我笑了笑。
她抬起头,手中的书本再次滑落。

『这本书被你丢在地上两次了。』我弯腰捡起书本,递给她。
「谢谢。」她伸手接过,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问你相同的问题。』
我简单说起侧写比赛的经过,她则说她吃完午饭后买了本书,
经过这座公园时,觉得初春中午的气候很舒适,便坐下来看书。
『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我问。
「你这次终于觉得可以算是好久不见了。」她笑了起来。

俯视着她,很容易让我联想起高中时跟栀子花女孩相遇的情景。
但毕竟她不是栀子花女孩,我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大概有四个月没见,我们简单说起彼此在这段日子所发生的事。
不过我们似乎很有默契,都跳过耶诞时节那一小段。
这其实很怪,就像当你叙述你的寒假生活时,竟然跳过春节。

说完彼此别后的日子,我们几乎有一分钟同时沉默,气氛有些诡异。
「你参加去年的耶诞舞会了吗?」她终于先开口。
『嗯。』我点点头,『你呢。』
「我没去。」她摇摇头。
『喔。』我莫名其妙觉得尴尬。

「你的舞伴是什么样的女孩?」
『嗯……』我想了一下。
「抱歉。」她说,「如果很唐突,请你不用回答。」
『不是这样的。』我说,『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而已。』
「简单说就好。」她笑了笑,「我只是好奇。」
虽然轻描淡写,我还是说出高中遇见她然后分离最后又重逢的过程。

「看来你们应该是注定要在一起。」
『呃……』我又觉得尴尬,『或许吧。』
「我还是要谢谢你带给我第一次参加舞会的美好回忆。」她笑了笑,
「我只要回忆起那晚,就会感到非常非常满足呢。」

『杨玉萱。』
「嗯?」
『为什么你还这么年轻,却已经要靠过去的美好回忆来让自己感到
满足呢?』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眼神充满疑惑。

『如果我们七老八十,确实要靠着过去的美好回忆来让自己满足。但你
才二十岁,你随时会有新的美好回忆,也许下个月,也许下星期,
甚至是明天,在你身上都很有可能发生美好的事值得你将来回忆。
你不该只满足于我那晚带给你的美好回忆,你应该要求更多更多,
因为你值得更多、也绝对会有更多美好的回忆。』
她听完后楞了楞,随即笑了起来,而且是很开心的笑容。

「蔡修齐。」她笑说,「我真的会记得你耶。」
『我也会记得你叫杨玉萱。』我也笑了,『不是因为我弄破你的裙子
良心不安以致一辈子记得,也不是因为你送我的钥匙圈我一直带在
身上于是才记得。而是因为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所以我会记得。』
「那就要多谢你了。」
『应该是我要谢你。』我笑了笑,『能够记得你,是我的荣幸。』
我们又开始闲聊,但这次没有像耶诞舞会那种必须避开的地雷。

「差点忘了。」她看了看表,站起身,「我得走了,跟朋友有约。」
『那就下次再聊了。』我也站起身。
「你真的把我送你的钥匙圈带在身上?」
『当然。』我从口袋掏出那只金牛,在手上把玩一会,『这个钥匙圈
不但好看,而且机车郊游时也很实用。』
「机车郊游时很实用?」她很纳闷。
『下次再详细告诉你。』
「好,那就下次。」她挥挥手,「记得哦。」
「我会记得。」我也挥挥手。

目送杨玉萱离开的背影,正打算也转身离开时,竟然看见珊珊学姐。
『学姐怎么这时候才来?』我很讶异,『侧写比赛早就结束了。』
「我们到了好一阵子了。」怡珊学姐说,「只是在观察你跟她而已。」
「跟那位终于忍不住还是打喷嚏的女孩说清楚了吧?」秀珊学姐问。
『算是吧。』我叹口气。
「怎么了?」珊珊学姐问。

『我只是觉得疑惑。』我说,『为什么她会有点喜欢我?』
「你想想看,狗为什么对你狂吠,是因为它是疯狗?」怡珊学姐说,
「还是因为你身上有屎?」
『学姐的意思是……』我忍不住笑了,『我身上有屎?』
「我们这年纪的男女,被异性身上某些特质所吸引,是很正常的事。」
秀珊学姐说,「你身上应该有某种特质吸引她。」
『什么特质?』我问。

「我刚刚仔细观察你和她之间的互动,我发现你身上有一种特质。」
怡珊学姐说,「这种特质通常用来形容女性,叫文静。」
『文静?』
「嗯。」秀珊学姐说,「或许用来形容男生并不恰当,但你身上的这种
特质,确实很像文静。」
我仔细思考学姐的话,或许正如我被她的文静典雅特质所吸引一样,
她也因我的文静特质而被吸引。

4月初是我认识栀子花女孩满三年的日子,我去找她一起吃饭。
她说满三年值得庆祝,提议多走两圈,总共要走操场五圈。
『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你有新的快乐感觉。』
「为什么?」
『将来我们认识三十年时,得走操场几圈?』我笑了笑,『那时恐怕
我们都走不动了。所以一定要想办法找出新的快乐感觉啊。』
「嗯。」她点点头、笑了笑。

期中考过后,心理社打算在4月下旬举办心理周活动。
我和珊珊学姐正讨论活动的项目和细节时,有个男社员跑过来大叫:
「排球场上有个大正妹,很多人都跑去看了,我们快去卡位!」
『喂。』我说,『是讨论心理周的活动重要?还是看正妹重要?』
「看正妹重要。」珊珊学姐竟然说。
说完后,她们便拉着我到排球场。

原来今年大外杯在本校进行,很多大学的外文系学生都来本校参赛。
比赛的项目很多,主要是各种球类。
排球场上闹哄哄的,观众一面倒为正妹所在的球队加油。
如果有人带你去看人群中的某个正妹,但并没有指出正妹的位置,
你应该会先问:正妹在哪?
但当我们到排球场卡好位后,根本不需要旁人指出正妹在哪。
我们只看一眼就知道谁是正妹。

好几个月没见,一看见张秀琪还是惊艳不已。
人要衣装这句话固然没错,但衣要人装却更有道理。
虽然有一群女孩穿着同样的衣服,但她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却最亮眼。
只不过是白底滚红边的长袖上衣搭配淡蓝色长裤的朴素款式,
但这套运动服在她的衬托下,却像是出自国际服装设计大师的手笔。

我注视着她在场上的动作,单纯的双手托球看起来却异常优雅。
不禁回想起初识她时她展现出的细心体贴,还有去年12月的露营中,
星夜下的舞会、虹吸壶煮出来的香醇咖啡、回程车上的对话。
可能是因为她太漂亮的缘故,明明这些记忆都是真实的存在,
却染上一些梦幻的色彩,使得所有的回忆感觉如幻似真。

今年刚来临时,我收到她寄来亲手绘制的新年贺卡。
我也因此收集到她的第三个Helen签名。
卡片上除了谢谢我的辛劳以及祝我新年快乐外,最后还补上一句:
「在车上忘了提到你的另一项特质:细心体贴。」

我突然想起小伟在露营时说过,他无法体会出张秀琪的细心体贴。
那么可以体会出她细心体贴的我,是否也同样是细心体贴?
而我和她是否因为这种共同的特质而互相吸引?

「既然认识她,比赛结束后记得去打个招呼。」怡珊学姐说。
『啊?』我回过神,『学姐知道我认识她?』
「套句前社长说过的话:眼珠往左下表示正在回忆。」秀珊学姐说,
「你刚刚的眼珠一直是在往左下。」
『是吗?』我眼珠转了转,感到一丝晕眩。
「说来听听。」珊珊学姐异口同声。
我说起认识张秀琪的过程,包括她回程时在车上所说的话。

「学弟。」怡珊学姐说,「你果然变成熟了。」
『学姐为什么这么说?』
「随着男人心理成长,阿尼玛可以有四个阶层,第一阶层反映男人对
女性原始的欲望,第二阶层反映男人对美的追求。」秀珊学姐说。
「这就是男人容易迷恋女性的肉体和美貌的原因。」怡珊学姐笑了笑。
「但你并没有因为她的美貌而把阿尼玛形象投射在她身上,可见你的
阿尼玛可能已经超越第二阶层了。」秀珊学姐说。

我还想再追问时,球场上一阵骚动,比赛结束了。
张秀琪的球队应该是输了,因为对手正欢呼和相互拥抱。
我看见她面带微笑拍拍队友肩膀,似乎鼓励队友别丧气。
正准备走向她打个招呼时,发现已有三个男生站在她身旁。
如果我再走过去,凑成四个人就可以打麻将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只能呆站着。
好不容易那三个男生知难而退,但她的队友随即簇拥着她。
在前去打扰与腿等良机之间犹豫时,她似乎看见我了,朝我挥挥手。
我立刻走向她,她也走向我,我们相遇在中途。
『好久不见。』我们几乎异口同声。
简单寒暄几句后,她说她和同学住朋友家,今天是来本校的第二天。

『待会有空吗?』我问。
「要跟同学喝杯饮料,然后逛逛贵校。」她说。
『晚餐呢?』
「跟Jenny约好了一起吃晚餐。」
『明天还有比赛吗?』
「输了这场四强赛后,明早八点半比赛,争第三名。」
『那你今晚好好休息。』我笑了笑,『我明天再来帮你加油。』

「你真的是个细心体贴的人。」她说。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想尽地主之谊,但不想让我为难。而且考虑到我明早还有比赛,
今晚也不想打扰我。」她笑了笑,「宁可明早跷课来看我打球。」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早上有课?』
「我猜的。」她问:「猜对了吗?」
『算你猜对。』我说,『不过我本来就打算明早要跷课。』

「你明早原本有事吗?」
『没有。』
「既然没事,为什么你本来就打算要跷课呢?」
『这……』
「你就承认自己是个细心体贴的男孩吧,这是你的特质。」
『这好像是我对你说过的话耶。』
「是呀。」她笑了笑,「那时我有坦白承认哦。」
『好吧,我也承认。』我也笑了,『不要跟别人说喔。』

「蔡修齐。」
『嗯?』
「你就像暮春午后四点的微风,很温和,让人神清气爽。」
『那你就像仲春时节所有绽放的艳丽花朵加起来的总和。』
「谢谢。」她笑了起来,「你的特质还得加上一项:很会说话。」
『哪里。』我也笑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笑声停止后,我们很有默契同时保持沉默,但并非无话可说,
而是只想单纯享受暮春午后四点的微风,拂过脸颊的清爽。
『去吧。』我先开口,『你同学已经等了好一会了。』
「好。」她点点头,「那么明早见啰。」
『记得今晚要早点休息。』
「我会的。」她挥挥手,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融人群体,即使穿着同样衣服,她的背影依旧与众不同。

「根据她挥手时的角度,你果然是细心体贴。」怡珊学姐说。
『挥手时的角度?』我很惊讶,『这未免太……』
「我们只是竖起耳朵,不小心听到而已。」秀珊学姐笑了笑。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学姐很神呢。』
「先知道结果,再找些理由来解释,这是侧写的最高奥义。」
「你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拿到这次侧写比赛的冠军,不是吗?」
『原来学姐知道啊。』
我们三人同时笑了起来,然后回去继续讨论心理周的活动。

隔天早上,我跷课去帮张秀琪加油,结果她们球队赢了。
她们在场上又叫又跳,我从未看过她如此兴奋。
她看到我时还吐了吐舌头,而我只是站在原地拍手微笑。
等她们亢奋的情绪逐渐回复平淡后,我再走向她。

『待会有空吗?』我问。
「等一下有颁奖典礼。」她说。
『午餐呢?』
「跟同学去吃庆功宴。」
『下午坐几点的车回高雄?』
「两点半的火车。」
『那……』我笑了笑,『我还是去上课好了。』

「不好意思。让你跷课了。」
『千万别这么说.你难得来我们学校,帮你加油是应该的。』
「那就下次再见了。」她说,「虽然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你成为国际巨星那天,我去参加你的电影首映会。』
「你说笑了。」她笑了笑,「我只会成为一个平凡的女生。」
『坦白说,我很难想象你成为平凡人的样子。』
有别于刚刚欢乐的气氛,此时的气氛有些惆怅。

「那……」她拉长尾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ending。
『不然就下个月再见。』
「呀?」她很惊讶,「下个月?」
『虽然我们都不是公关了,但我们两班还是可以联谊啊。』
「对呀。」她很高兴,「不过不要露营,你们守夜太累了。」
『我也觉得不要露营,不然你还得带那组器具,太麻烦了。』
我们相视而笑,离别的气氛突然变得很淡。

「那就下个月再见啰。」
『嗯。』我说,『恭喜你们得到第三名。』
「谢谢。」她挥挥手,「赶快去上课吧。」
『好。』我也挥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其实我早上只有两节课,当她们的比赛结束时,我的课也结束了。
我没有回寝室,一个人骑车出去逛逛,然后停在一家唱片行门口。
我在店里闲晃,发现尾崎丰的单曲专辑一一。
没想到尾崎丰死后两年,这张CD才上市。
我没再多想,立刻掏钱买下。

栀乎花女孩的生日快到了,原本打算送她当生曰礼物,
不过随即想起,如果她很喜欢尾崎丰,那么应该已经买了这张CD。
我决定拆开CD的包装,至于生日礼物要送什么,那就再想想吧。
刚开始聆听这首歌,便觉得他的歌声虽然低沉沙哑,却充满力量。
他唱得深邃动人,即使没看见他的脸,也能想象他演唱时的深情。
我越听越能感受到他歌声中的魔力,听完后竟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常常听这首歌,后来我还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日文教科书,
打算在歌词加注罗马拼音方便跟着唱。

心理周的活动大致敲定,珊珊学姐要我跟着她们负责塔罗牌。
『塔罗牌?』我很纳闷,『学姐把心理社当占卜社吗?』
「从心理学的角度,不应该叫占卜,应该叫读牌。」怡珊学姐说。
「荣格可是认为塔罗牌能帮助我们解读人的集体潜意识呢。」
「有些心理学家甚至把塔罗牌应用在心理咨询哦。」秀珊学姐说。
我只好连续几天接受学姐的塔罗牌特训。

心理周到了,我和珊珊学姐轮流顾着塔罗牌摊位。
学姐很白目,还在桌前贴了张白纸,上面写着:铁口直断。
还让我感觉我好像是在夜市摆摊的算命先生。
来光顾的学生几乎都是女生,而且问题大部分与爱情有关。
就像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女生,她抽到的牌是12号倒吊人。

「我的问题是……」她说,「不管我变什么,他是否依然爱我?」
『什么叫:变什么?』
「比方我可能会变丑、变老,变胖等等。」
『他有可能会是同性恋吗?』
「嗯?」她楞了一下,然后说:「当然不可能呀。」
『那就麻烦了。』
「为什么?」
『如果你变性,那么要他依然爱你的话.他就只能是同性恋了。』
「这……」她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掩面离开。

「胡说八道。」珊珊学姐听完我的叙述后。同时敲了一下我的头。
『我当然可以说,如果你是他的阿尼玛,那么不管你变什么,他依然
会爱你。』我摸摸被敲痛的头,『可是这样的话,我得解释什么是
阿尼玛,而且要解释阿尼玛还得去操场走两圈。』
「去操场走两圈?」怡珊学姐问。
我说起为了向栀子花女孩解释阿尼玛是什么,在操场走了两圈的细节。
「听起来这女孩似乎很不错。」秀珊学姐说。

『对了,学姐。』我问:『你们还没看过栀子花女孩,想看她吗?』
「你喜欢你看80分、别人看100分的女生?」怡珊学姐问:「还是
你看100分、别人看80分的女生?」
『对我来说,当然是我看100分、别人看80分的女生。』
「那么如果我们觉得她不如排球场上的大正妹、可爱的金发混血妞、
忍不住打喷嚏的女孩时,你该怎么办?」秀珊学姐问。
『这……』

「干嘛还犹豫?」怡珊学姐说,「她是你的阿尼玛,是你的另一半。
别人怎么看根本不重要,重点是你自己怎么看呀。」
『没错。』我点点头。
「在你眼里,你的阿尼玛就是100分,不管她变什么,依然是100分。」
秀珊学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除非是你变了,她才不会是100分。」
『学姐。』我很笃定,『我不会变。』
「乖。」珊珊学姐同时摸摸我的头,「这样就对了。」

心理周的活动结束了,我收拾好摊位准备回寝室。
明天是礼拜天,也是5月的第一天,那么5月8号也是礼拜天。
在礼拜天过生日很棒,只要她不回台中的话,可以庆祝一整天。
这是满20岁的生日,得想想该怎么庆祝,也得想想要送什么礼物。
等等,5月8号是礼拜天?那不就是5月的第二个礼拜天?
天啊,那是母亲节耶!
她的生日竟然跟母亲节冲堂,那么她一定会选择过母亲节。

正感到沮丧和扼腕时,背后突然被某样东西抵住。
「要钱还是要命?」她问。
『单选还是复选?』我回过头,看见Jenny。
「Oh,Jack。」她收回食指,笑了起来,「你总是那么funny」
『Hi,Jenny。』出我笑了笑,『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你有没有很想我?」
虽然她是在开玩笑,,但这种问题还是不能乱回答,我只好干笑两声。

「你刚刚在想什么?」
『只是想到母亲节而已。』我问:『你母亲在台湾吗?』
「我母亲……」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现在应该在天上吧。」
『啊?』我觉得很尴尬,『抱歉。我不知道你母亲已经过世了。』
「别乱讲。」她说,「我母亲活得好好的。」

『你不是说你母亲在天上?』
「我母亲要从美国来看我,现在应该是在飞机上。」她笑了起来,
「所以她在天上没错呀。」
『你……』
「Jack。」她越笑越开心,「我就是喜欢逗你。」
不管多久没见Jenny依然是古灵精怪,而且白目。

「大外杯的比赛为什么只帮秀琪加油,不帮我加油?」
『你也有比赛吗?』
「有呀。」她说,「我参加女篮,在体育馆内比赛。」
『难怪。』
「难怪什么?」
『那天经过体育馆,看见一堆男生在门口挤不进去,嘴里不断哭喊:
让我进去帮Jenny加油吧!我好想看超级可爱的Jenny,拜托啊!』
我笑了笑,『原来他们口中的Jenny就是你。』

「瞎掰。」她说。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看看体育馆门口,有人写上:ask the world,
what is love。』
「什么意思?」
『问世间,情是何物。』
「最好是这样。」她咯咯笑了起来,「我待会就去看。」
『那我只好马上去写。』我也笑了起来。

「去年这时候,我们正为了合唱比赛而练习。」笑声停止后,她说。
『嗯。』我说,『没想到我们认识一年了。』
「是一年两个月才对。」她立刻纠正,「合唱比赛前两个月,你来找
我们班联谊,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没错。』
我不禁回想起第一眼看见她时,金黄小波浪卷长发令我印象深刻。

「其实你人真的不错。」她说。
『这么明显的事,你竟然到现在才看出来?』我笑了笑。
「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这么觉得。」她说,「那时你只想为班上办联谊,
眼神尽是渴望,让我感受到热情……」
『热情?』我吃了一惊,不自觉打断她。
「对呀,就像你不要合唱比赛的奖杯,因为你只想把班上的活动办好,
其他根本不重要,这就是一种无私的热情呀。」她说,「所以你才会
说出不能因为私人因素而影响系上活动这种话,我可是很欣赏呢。」

如果要我形容自己的特质,我绝不会用热情这种字眼。
我也许会用负责或认真来形容,但在她的眼里,我这种特质就叫热情。
没想到我欣赏她的热情特质,她竟然也欣赏我热情。
正如我和杨玉萱因文静特质、我和张秀琪因细心体贴而互相吸引一样,
我和Jenny也因共有的热情特质而互相吸引。

「Jack。」她叹口气,「难道我们真的无话可说了吗?」
『喂,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不然你就找一些话来讲嘛。」
『嗯……』我想了一下,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你不想说话,只想吻我?」
『喂!』我脸颊瞬间发烫。
「我真的很喜欢逗你,这会让我开心。」她笑了起来

『那我会不会让你哭?』
「不会呀。你总是让我笑。」她说,「即使去年耶诞舞会你没邀请我
当舞伴,我也只是很失望再加上有一点点生气而已。」
『所以我还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
『因为女孩总是喜欢会让她们哭的男孩。』
「哭?」

『对你而言,山珍海味才是正餐,而清粥小菜只是点心。你一定可以
找到某个会让你哭的山珍海味,当你们相遇时,你心里会出现声音
告诉你:就是他。他会让你觉得终于找到自己内心深处遗失许久的
那部分,于是你变得完整。』我笑了笑,『而我,只要专心扮演
会让你笑的清粥小菜就可以了。』
她静静看着我,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安静,她似乎是看得出神了。

『Jenny?』我叫了她一声,并轻轻摇一下她的肩膀。
「抱歉。」她回过神,「我刚刚入定了。」
『入定?』
「嗯。」她点点头,「以后别叫我Jenny,请叫我Jennifer。」
『你说什么?』
「我顿悟了。」她笑了笑,「我已放下对你的执着,终于成佛了。」
『那你什么时候会放下白目呢?』
我们相视而笑,而且越笑越开心。

「这学期我们两班找个时间出去玩吧。」笑声停止后,她说。
『本校外文系女生应该不会想跟水利系男生出去玩。』
「我们偶尔想作贱自己不行吗?」
『喂。』
「好了,我该走了。」她说,「记得要跟你们班公关说哦。」
『我知道了。』我说,『Bye—bye,Jennifer』」
「Bye-bye,清粥小菜。」
我们又笑了起来,然后她挥挥手离开了。

我回到寝主,继续烦恼怎么帮栀子花女孩庆生以及送她什么礼物。
认识三年多,我还没有送过她任何东西,得趁这个机会好好表现。
左思右想,决定在母亲节前一天送她生日礼物。
至于要送什么,明天下午出去逛逛街再说。

晚上打电话给栀子花女孩,她一接听电话就说:
「真巧。我正想找你。」
『有事吗?』
「明天下午陪我去一个地方。」
『没问题。』
「你不问我是什么地方吗?」
『这问题很重要吗?』我笑了笑。
「好。」她也笑了,「那么明天见。」

隔天我骑机车载她去车站,停好机车后陪着她等车。
车子来了,我看了一下目的地,是这个城市邻近的乡镇。
打算排队上车时,她拉了拉我衣袖,我停下脚步。
「我先上车。」她说,「你最少要再等15个人上车后再上车。」
我很纳闷,正想开口询问,她却说声待会见便继续往前准备上车。

我只好先离开队伍,在原地算了16个人后,才走进排队的队伍。
上车后发现只剩零星座位,看见她坐在公交车左后方时我恍然大悟。
我走到她面前,右转身面对车窗,然后举起右手拉住吊环。
她的视线原本30度向下。感觉到我站在她面前时,她抬起头。

「袋子。」她微微一笑,伸出右手。
我假装左手提了个袋子,将左手伸向她。
她也假装把袋子直放在地上用双膝夹住,再伸出右手说:「书包。」
我左手举高至左肩拿下不存在的书包,伸长左手递给她。
她双手接过不存在的书包,端正平放在双腿上。
「谢谢。」她说。
我笑了起来,高中时的所有回忆也一并回来。

车子动了,我们很有默契都不再开口,就像高中时的相处模式。
但我偶尔会偷瞄她,我猜她应该也会偷瞄我。
除了不再穿高中制服、不再戴银色金属框眼镜、头发长了些外,
她的样子几乎没有改变,顶多就是少了些青涩。
她突然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我们相视而笑后,再缓缓移开视线。
异常白皙的肤色、淡褐色的瞳孔、深邃的眼神和双颊的粉红依旧。
虽然她不是混血儿,但她一定是我的阿尼玛,这点毋庸置疑。

车子开始减速,似乎快靠站了。
「栀子花开了。」她从上衣口袋拿出一片白色花瓣。
『没想到又到了这个季节。』
「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我说,『不知不觉已认识三年多了。』
「下车小心。」

刚闪过「我要下车了吗?」与「难道你你不下车吗?这两个疑问时,
她突然站起身,拉着我左手,走向公交车前门,在车停后下车。
「就这个部分最难。」她笑了笑,「因为我也得一起下车。」
我笑了起来,没想到她还是遵循以前下车时只聊两句的惯例。
而且这句「下车小心」听起来依旧如朝阳般温暖。

这里是很典型的农业乡镇,空气中充满泥土的味道。
沿着道路走10分钟后,右转进一条乡间小路,不远处有个小山坡。
走近那个小山坡时,阵阵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
原来有一整排矮栀子树,洁白油绿的挺立在稻田旁,悠然自得。
洁白的花朵像冰肌雪肤,油绿的叶子丰厚扎实。

我们找个地方坐了下来,在和煦的阳光下,赏花闻香。
栀子花的花形优雅、香气浓烈,正如她的文静典雅和热情特质。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我问。
「我四处去打听。」她笑了笑,「刚好班上有个同学的老家就在这里,
她说这个小山坡上的栀子花开得很漂亮。」

我突然醒悟,不管是在公交车上让我回味高中时的美好记忆,
还是坐在这里赏花闻香,她一定花了很多细腻的心思。
她果然是善解人意、细心体贴。

『很抱歉。』
「干嘛突然说抱歉?」
『下礼拜天你生日,但你一定回家过母亲节。我没办法帮你庆生,
而且认识你至今经历了三个情人节,也从没送过你任何礼物……』
「其实你早已经送过我情人节礼物了。」
『哪有?』我大吃一惊,『我怎么不知道?』

「接下来是重头戏。」她站起身。
『嗯?』我很纳闷,也跟着站起身。
「你从那里走来……」她指着20公尺外的树,「我从这里开始走。
当我们擦肩而过时,你要表现出又惊又喜的样子。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去站那里就对了。」她推了推我,「等我点头后,就开始走。」
我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从她的话,走到那棵树下。

当她点头后,我们朝着对方走去。
擦肩而过时,我试着做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花好美哦。」她说。
『什么?』我停下脚步。
「唉呀,你不能说话啦。」她说,「再来一次。」

我走回那棵树下,等她点头后,朝着她走去。
擦肩而过时,我再做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花好美哦。」她说。
我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往前走。
「喂。」她叫住我,「你应该要停下脚步呀。」

『可以跟我解释现在是什么情形吗?』
「剧情是这样的。」她说,「我们本来认识,但已经多年不见,所以
擦肩而过时,你才会又惊又喜。」
『那我应该会叫你啊,为什么我不能说话?』
「因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还是可以说天啊或好巧之类的话。』
「不。」她摇摇头,「因为你并不期待多年后的我,还认识你。」

『那为什么我要停下脚步?』
「因为你一直很喜欢我呀。」她说,「多年后的不期而遇,你难道不会
停下脚步吗?」
『好。』我问:『又惊又喜、不能说话、停下脚步,然后呢?』
「你发现我完全认不出你,只说了句花好美哦,你并不觉得伤心难过,
反而觉得很满足,并相信这将是你这辈子最美丽的记忆。」

『所以我该怎么做?』
「想办法用表情或肢体动作,表现出这种复杂的心情。」
『你把我当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吗?』
「这样吧。」她说,「你原先是又惊又喜,但发现我不认识你,你的
表情显得有些失落,然后慢慢回复正常。你始终注视着我的背影,
背影消失后,你转头看着身旁的栀子花,最后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这……』

「再来一次。」她说。
我只好就定位,心里默念所有表情和动作的顺序。
「花好美哦。」她说。
擦肩而过时,又惊又喜,停下脚步。
然后默默注视她的背影,表情由失落慢慢回复正常。
她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我再转头看着那一排栀子花,
最后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怎么样?」她从远处跑回来。
『我的表情多样而不重复、内敛而不浮夸,应该可以去当演员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我们又在原处坐下。
『为什么要演这场戏?』
「想给你今生最美丽的记忆呀。」
『最美丽的记忆?』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包里拿出一张粉红色卡片,递给我。
这张卡片上方还打了个小圆洞,我只看了一眼,便大吃一惊。
并同时混杂了讶异、疑惑、兴奋、尴尬、害羞等表情.
「你的表情果然是多样而不重复、内敛而不浮夸。」她笑了笑:
『这……这张卡片……』我竟然结巴。
「所以我刚刚才说,你早已送过我情人节礼物了。」

她说高中时她家就在公交车终点站,那年情人节爱情留言活动期间,
她下车前都会花些时间看看那些爱情留言卡。
当她凑巧看到我写的卡片时,便拜托司机给她。
「我说这张卡片是写给我的。」她说。
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便将这张卡片给她。

「原本只想保留这张卡片当作自己的美丽记忆,没想到我们却在去年
栀子花开时重逢了。那时我心想,或许在某年栀子花盛开的季节,
可以营造卡片写的情景。』她笑了笑,「当你说我是你的阿尼玛,
我就决定在今年5月让情景成真。不过最难找的场景是开满栀子花
的山坡,我问了很多人、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这里呢。」
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因感动而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蔡修齐。」
『嗯?』
「即使我说你是我的阿尼姆斯,也只能代表你是我最喜欢的人之一。
可是你真的是我最喜欢的人,没有之一,真的没有之一哦,你就是
我最喜欢的人。」

我脑海里莫名其妙想起的旋律和歌声。
我突然有一股冲动,想学尾崎丰唱这首歌给她听。
『我唱首歌给你听。』
「好呀。」她说,「什么歌?」
『Oh My Little Girl。』我说,『本想送你这张专辑当生日礼物。』
「没错。唱给我听,就不用买来送我了。」
『我……』
「开玩笑的。」她笑了,「这张专辑我早买了。唱吧。」

『我刚刚太冲动了,请你忘掉这件事吧。』我怯场了。
「身为你的阿尼玛,我命令你唱。」
这两个礼拜来我反复听了上百遍,这首歌我几乎可以琅琅上口。
我当然无法跟尾崎丰的原唱相比,何况没有音乐伴奏,只能清唱。
还好参加过合唱比赛,练过男低音,因此唱得不算难听。
「唱的不错哦。」我唱完后,她拍拍手。

「记得歌词的最后一句吗?」
『いつまでも,いつまでも,离れないと誓うんだ。』
「那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发誓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可能吗?」
『这种可能性应该是98%。』
「为什么不是100%?」
『因为剩下的2%,1%是世界末日,1%是外星人来袭。』

「不用再走操场三圈了。」
『嗯?』
「如果每年栀子花盛开的季节,我们就来这里赏花闻香、听你唱歌,
今天的一切就会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感觉,而不再只是美丽的记忆
而已。我相信只要我们在这里看到栀子花开、闻到栀子花香,那么
这种感觉就会一直存在,不会褪色、也不会变淡、更不会消失。」

『那么每年栀子花的花季,我们就一起坐公交车来这里看栀子花吧。』
「嗯。」她笑了起来,「一定哦。」
栀子花香气随着她的笑容扩散开来,原来她才是最芳香的栀子花。
我20岁的人生像白开水一样,虽然平淡,但很健康。
只因认识栀子花女孩,我才沸腾。

淡蓝的天、橙色的阳光、温和的风、眼前散发青春气息的女孩。
这是我的栀子花女孩,我打从心底深深地觉得,我真的喜欢她。
深深的、深深的,深不可测。

她就是我的阿尼玛。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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