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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神红茶

作者:蔡智恒 更新时间:14-04-28 字数:

念高叁时,爱上了洛神红茶。为什麽爱?我却说不上来。也许只是一种习惯,习惯到根本不能习惯没有洛神红茶的日子。那其实是一段平淡无味的岁月,日子像条直线,没有高低起伏。生活中的唯一味道,就是洛神红茶。

我在外面租房子。

四坪左右的房间,书桌左边的窗户外是长荣女中,右边的窗户外也是。书桌的後面有张单人木板床,其馀的空间被教科书和参考书所填满。偶尔还会有住在家里的同学寄放在我这儿的PLAYBOY。我生活的空间很简单,於是生活的形式也不得不简单。

衣橱呢?

算了,那东西没必要。反正每天都得穿同样的制服。聊表安慰的是,制服还有分夏冬两季。所以日子虽然没有起伏之分,却有冷热之别。正如我的心情般,没有起与伏;只有冷与热。

其实我住的地方,以现在而言,算是违建。因为是顶楼加盖。人不能做到顶天立地,起码住的地方也该顶天。顶天的房间,夏天更热,冬天更冷。古诗有云:“春江水暖鸭先知”,而我对气候的反应,可能还比鸭子敏锐。

每天放学後,坐在书桌前,我都会冲杯天仁的洛神红茶包。它伴我K完法拉第定律、亚佛加厥学说和卡氏座标的叁维直线方程式。书愈难念,茶愈喝得凶。喝到後来,我常忘了是为了念书而喝茶,还是为了喝茶而念书。

房东住我楼下,有一个太太,叁个小孩。该怎麽形容我的房东呢?和蔼?和气?和善?随和?……好像任何跟“和”字有关的形容词都不贴切。因为我几乎从来都没有看见他笑过,即使只是微笑或浅笑。但他对我的关心,却远超过我每个月付给他的房租的价值。我甚至相信,如果我没付他房租,他也依然会如此。不过虽然我是自然组的学生,但我只在学校做实验,不敢对房东做实验。

房东太太就很好形容,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所以可用跟“和”字有关的形容词。她是个很普通的中年妇女,没有工作,常拿些手工艺回家赚点外快。叁个小孩中,老大是个小我一岁的女孩,念五专二年级。老二和老么都还只是国中男生。

说说我跟房东女儿第一次的见面吧!在八月某个酷热的晚上,我下楼缴房租。“1500?我没零钱ㄋㄟ。明天再拿钱上去找给你?”房东太太应门微笑说道。“嗯…我可能需要这些零钱吃饭,能不能…”我不好意思地回答。“呵呵…好吧。我出去买东西找开,你先进来坐一会。”

房东太太请我在客厅坐下,并打开电视机,然後下楼去。电视机里的女歌星卖弄风骚地扭动臀部唱着歌,大概是想转移观众对她歌声的注意力。我有点受不了,只好起身四处看看。这是一间很典型的30坪公寓,叁房两厅一卫,没什麽陈设,却有点凌乱而拥挤。房东太太对我也真是放心,现在屋里没人,难道不怕我偷东西?

“Do…Re…Mi…Do…Re…Mi…”

咦?怎麽还有杨林的歌?更夸张的是,还唱得比杨林难听。顺着歌声,我又来到浴室门口,也听到了夹杂在歌声中的水流声。“妈!浴巾在哪?”一个女孩突然打开浴室的门,大声喊着。我吓了一跳。不过不是因为她的歌声或叫声,而是因为她的穿着。她只穿内衣裤。而内衣者,胸罩也。

在我来不及判断她的内衣品牌与罩杯大小时,她又尖叫了一声,迅速地关上门。我有点不知所措,红烫着脸回到客厅的沙发。电视机里的女歌星刚唱完歌,摆着一副好像刚被雷电劈到的姿势。时间彷佛静止…浴室的水流声和歌声也静止。唯一活动的,大概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和我的心跳。

所以当房东太太开启铁门回来时,我像是只突然被惊吓到的猫般,直立起身子。

“喏…300块找你。别客气,坐着看电视呀!”房东太太依旧微笑着。

“嗯…谢谢。我该上楼念书了。”做了亏心事的人,当然想逃离案发现场。

“别一天到晚念书,再坐一会,我去切点水果。”

她没发觉到我的异样,提着可能是刚刚下楼买的东西,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传来用刀子切东西的声音,听起来却让我觉得有点心惊胆颤。

“来…这是刚买的西瓜,你吃吃看。”房东太太用牙签串起一片西瓜,递给我。

“嗯…谢谢。”红色的西瓜,让我联想到我的脸是否也如此鲜红?

“蓉!…蓉!…赶快洗完澡出来吃西瓜。”

房东太太即使扯开喉咙喊人,也是微笑着。

“妈!…你…你来一下。”浴室里传出来的声音虽然响亮,却有点迟疑。

房东太太只是把头别过去,提高音量说:“要拿什麽呢?直接说啊!”

“你来就是了嘛!”浴室里的声音好像顿了顿足。

房东太太走到浴室旁问:“到底要拿什麽?”

“…………………”我听不到浴室里的声音,她会告状吗?

我拿着牙签的手,似乎有点发抖。该马上溜吗?

“浴巾我昨天刚洗,晾在阳台。真是的,拿浴巾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房东太太一边嘟哝说着,一边推开了阳台的门。

“西瓜甜吗?”房东太太又回到客厅的电视机前。

“嗯…很甜。”我心虚地应着。

还好,她不是问她女儿的身材好吗?这让我松了口气。

“课业很重吧!?听我先生说你总是念书念到很晚。”

“没办法,已经升上高叁,明年就得参加联考了。”

“书要念,身体也要顾好。以後可以常下来看看电视,不要客气。”

“好的。林妈妈,我想我该告辞了。”

“再坐一下嘛!你还没见过蓉吧!?待会介绍你们认识。”

我实在没有勇气告诉她,我已经不只见过蓉的“面”了。

“蓉!…你洗很久了喔!…快出来!妈介绍蔡同学给你认识。”

我是急着想跑上楼,蓉大概却是拖着不想走出浴室。

经不住房东太太再叁催促,浴室的门终於缓缓开启……

“我的大小姐,你澡洗得有够久。快来吃西瓜。”

蓉低着头,缓缓走到房东太太身旁坐下。

“蓉,干嘛低着头?看到帅哥不好意思吗?呵呵…”

房东太太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她:

“她叫蓉。玉字旁,秀气的秀;草字头,容貌的容。”

“嗯…你好。我叫志鸿,志气的志,江边一只鸟的鸿。”

蓉勉强挤了一个笑容,然後有意无意地,将视线移到了电视机。

“呵呵呵………”房东太太指着电视上的胡瓜,笑得合不拢嘴。

我和蓉却不觉得哪点好笑?

“我该去洗衣服了,你们聊聊。蔡同学,吃完西瓜才可以上楼喔!”

说完後,房东太太就起身往阳台走去。

少了房东太太当润滑剂,我和蓉同时把电视机当作视线的避难所。遥控器、我、蓉,刚好构成一个正叁角形,而叁角形的重心就是那盘西瓜。该来的总是要来,因为有节目就会有广告。就像有鲁莽就该有道歉一样。

“嗯…嗯…刚刚…真对不起。”我终於想通了这层道理,鼓起勇气向蓉道歉。

“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

蓉的声音出奇地低,很难想像她刚刚在浴室里引吭高歌的雄风。

“你家蛮…嗯…蛮不错的。”随口胡诌了这麽一句,打发看广告的时间。

“你就是楼上刚搬来的一中学生?”蓉的开场白,比我有意义多了。

“对啊!原先租的地方房租涨了,因为那个房东说他儿子想吃猪肉。”

“想吃猪肉跟房租涨价有什麽关系?”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钱帮他儿子买猪肉啊!”

“呵呵呵………”蓉突然笑得不可遏止。

尴尬的天敌,果然就是笑声。蓉一笑,我僵硬的表情终於得到了松弛。

“你说你叫蔡志……?”

“志鸿。江边的一只笨鸟。”

“呵呵…哪有人说自己笨的。”

“我这是就事论事,不是做人身攻击。”

我也笑了笑,用牙签插起了一片西瓜。

“你觉得我歌唱得怎样?”

“嗯…不错。丹田很好。”

我原本想说:与她的身材相比,她的歌声实在不算什麽。

不过我仍然保持只在学校做实验的习惯,不拿自己的生命做实验。

“跟你说喔!下个月我们学校有歌唱比赛,我有报名ㄋㄟ。”

“嗯…那你要多加油,你很有希望。”

“呵呵…谢谢你的鼓励。”

果然是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听不出来我的意思是:你很有希望看别人得奖。

吃完了最後一片西瓜,我擦擦嘴巴,准备上楼。

“你一定很喜欢吃西瓜,对吧!?不然怎麽有办法一个人吃下一整盘西瓜。”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都没吃。”

刚刚太紧张,急着想完成房东太太交付的任务,不知不觉间,竟吃掉一盘西瓜!

“呵呵…没关系。下次我妈买西瓜时,我再叫你下楼来吃。”

上了楼,脑海里还一直存在着蓉突然打开浴室的影像。

於是我闭上眼睛,收敛起心神。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努力地回想。

红潮虽然已从我的脸上褪去,却出现在我的考试卷中。

因为隔天的物理考试,我只考48分。

原来看到女孩子的胸罩,就是一种“凶兆”。

之後的日子,仍然跟以前一样,只是偶尔会想念起蓉的笑声。

可能是遗传吧!她的笑声和房东太太一样,都令人感到温暖而舒畅。

如果真的可用阳光来形容笑容的话,那麽蓉就像朝阳;而房东太太则是夕阳。

房东虽然像阴天,但仍让人觉得凉爽。

不像我的物理老师一天到晚下雨刮风兼打雷。

又拿起一包天仁的洛神红茶包,走出房间冲热开水时,却发现开水没了。

再等等吧!房东每天都会亲自烧开水,然後提上楼来加入热水瓶中。

我还是回到房间,继续演算那道数学题目。

算了叁遍,每遍的答案都不一样。大概是茶瘾犯得凶,心浮气躁吧!

头昏脑胀间,听到外头的脚步声…

我兴奋地拿起茶杯,打开房门,却看到蓉把热水倒入热水瓶。

“嗨!江边的笨鸟!”蓉笑着跟我打招呼。

“咦?怎麽是你?房东呢?”

“我爸妈去吃喜酒,我爸交代我今晚要烧开水提上楼给你们喝。”

“嗯…你爸真好。希望你不要向你爸说你想吃猪肉。”

“呵呵……你果然是只笨鸟。”

“你知道吗?你住的房间以前是我在住的!”

“真的吗?难怪我总觉得我的房间有股说不出的气质。”

“呵呵…大笨鸟。”

“那间…”蓉指着我隔壁右手边的房间:

“以前是我大弟住的,现在住个二中学生。”

“嗯…那麽我左手边的房间自然是你小弟以前住的罗!”

“呵呵…你不笨嘛!现在住的是你学弟,今年升高二。”

“嗯…那我们算是很有缘了。”

“你在泡什麽?”

“洛神红茶。要喝吗?”

“好呀!谢谢。我可以参观你的房间吗?”

“当然可以。”我打开房门:“你先进去随便坐,我再泡杯洛神红茶给你喝。”

“你不用先收拾一下吗?万一我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呢?”

“不用啦!我的房间秉持你遗留下来的优良传统,既单纯又乾净。”

“呵呵…你真会说话。”

“你房间东西好少喔!都是书。”

“嗯…没办法,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你说话怎麽都是嗯啊嗯的,真好玩。呵呵…”

““嗯”,发语词,无义。就像“夫”或“盖”之类的语首助词,都无意义。”

“呵呵…你一定念书念到脑筋有问题。”

“嗯…我脑筋是有问题,不过跟念书无关。”

我把一杯洛神红茶递给她:“喝喝看吧!”

蓉象徵性地吹开杯口冒出的热气,喝了一口:“哇!酸的!”

“会吗?”我也喝了一口,纳闷地问:“不会啊!哪会?”

“呵呵…看来你不只脑筋有问题,连舌头也有问题。”

“是吗?”我再仔细地喝一口,除了茶叶特有的涩味外,我实在不知道何谓酸?

“可能是你已经喝习惯了吧!”蓉帮我下了结论。

习惯?什麽叫习惯?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

在校门口那家贵死人的早餐店跟一堆人挤着买馒头和豆浆;

傍晚六点半放学回来,

到长荣女中附近包个便当,顺便看看青春亮丽的高中女生;

晚上十点半下楼去巷口面包店买条刚出炉的鸡蛋吐司,

然後在旧书摊翻翻过期的时报周刊;

凌晨十二点在顶楼阳台种满芦荟的花盆旁边,

诅咒物理老师将来的儿子没屁眼,或是他将来根本没儿子。

对我而言,这才叫习惯。

而洛神红茶是我的生活,不是习惯。

因为如果习惯变了,我的生活只会变得不习惯;

但是如果生活变了,我就会变得不习惯生活了。

若真要说喝洛神红茶只是习惯,那麽习惯一定是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因为习惯不仅可以影响我对生活的忍耐度,让我失去喜怒哀乐的情绪;

习惯也能影响我的味觉。

从那以後,我每次喝洛神红茶时都会顺便想起蓉,

并试着体会蓉所说的“酸”。

也许是因为蓉的笑容太甜美,我根本体会不出洛神红茶的酸味。

後来我甚至开始不在洛神红茶中加糖。

而蓉自然也随着洛神红茶而进入了我的生活。

那年的中秋节,有叁天连假,我却没回家。

房东上顶楼阳台浇花时,看到了我。

“你怎麽没回家?”

“我想多念点书。”

“那晚上记得下楼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嗯…这……”

“就是这样了。”

房东的好意,我不好意思拒绝,但又鼓不起勇气下楼按电铃讨饭吃。

在犹豫间,蓉上楼来敲我的门:

“大笨鸟!吃饭罗!”

“嗯…我…嗯…”

“还嗯什麽?我们在等你ㄋㄟ。别不好意思,一起吃饭吧!”

蓉半推半拉地带我下楼。

“爸!笨鸟下来了。”

“蓉,怎麽可以叫人笨鸟?要叫蔡大哥。”

“蔡大哥……”蓉刻意拉长了“哥”的尾音,并朝我吐了吐舌头。

“蔡同学,坐下来吃饭吧!千万别客气喔!”房东太太很温柔地说着。

席间的闲话家常,并没有刻意绕着我打转,也许对她们而言,我不像是客人。

中秋节晚上的这种吃饭方式,让我有属於这个家庭中一份子的错觉。

倒是在饭後,房东太太询问着我的家庭背景和求学状况。

偶尔房东会补问一句,而蓉总是专注地聆听,并扮演着搅局的角色。

“爸!我们上顶楼去放鞭炮好吗?”蓉开口询问房东。

“好吧!不过不要吵别到人。”

“耶!笨鸟,上楼吧!”

在房东刚要纠正蓉时,蓉拉着我和她的两个弟弟,拿了鞭炮便往楼上跑。

在顶楼放鞭炮是很惬意的,而且冲天炮的目标可以直指月亮。

蓉是那种人家吃米粉而她在喊烫的那种人,喜欢放鞭炮,却又不敢放。

每当拿起香要点燃冲天炮时,她的手便会发抖,使得那支香看起来像钟摆。

“蔡大哥,我们朝她们放冲天炮好吗?”

蓉的小弟指着一群在长荣女中操场散步的人。

“不行啦!爸说不能吵到人的。”蓉的大弟毕竟年纪比较大。

“没关系,我们是放鞭炮“打”人,不是“吵”人。”

“呵呵…臭笨鸟,我弟弟们会被你带坏。”

蓉虽然嘴上这麽说,但最後点燃冲天炮引信的人,却是她。

放完了鞭炮,蓉的弟弟们便下楼去了。

而蓉则靠在阳台上的围墙看着月亮,嘴里还哼着歌。

我往她走过去,蓉回头说:

“笨鸟,中秋节快乐!”

“嗯…你也中秋节快乐。”

“今晚的月亮美吗?”

“今晚的月亮…嗯…真是圆啊!”

“呵呵…大笨鸟,讲这种无聊话。我要下楼了,晚安。”

连假的第二天,台风直扑台湾西南部,在顶楼的我,有如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在风雨声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笨鸟!你下楼来避一避好吗?”

“已经很晚了,不方便吧!?”

“我跟我爸说过了,他说你今晚可以在楼下睡。”

“嗯…可是…可是…”

“快啦!我们还可以一起玩扑克牌呀!”

蓉一直催促着,我只好穿上外套,跟她共撑一把伞下楼。

房东和房东太太都已经睡了,我、蓉、和她的两个弟弟,

坐在蓉房间的双人床上玩起桥牌。

蓉的房间和我的房间差不多大小,而且巧的是,刚好在我房间正下方。

她的房间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墙壁还漆成粉红色的,贴了几张杨林的海报。

她自豪地说是她自己漆的。

在玩桥牌前,蓉偷偷告诉我:“待会我们一组,”然後放低音量:

“玩牌时,拉头发代表黑桃;摸眉毛代表梅花;指心脏代表红心。”

“那方块Diamond呢?”

“那就指你好了。Diamond有“呆”的音,反正你叫笨鸟嘛!”

“你跟自己的弟弟打牌也要出老千?”

“当然要罗!事关一只手扒鸡。而且赌场无姊弟,记住了。”

有了这种“默契”,我和蓉在玩牌时便占了上风。

蓉兴奋之馀,又开始唱起:“Do…Re…Mi…Do…Re…Mi……”

我再听了一次,果然蓉的歌声中,可以被称赞的,只有丹田而已。

咦?我今晚怎麽不想来杯洛神红茶呢?

望了望蓉,也许不是我不想喝洛神红茶,而是已经喝得过瘾了。

因为蓉就是我的洛神红茶。

隔天下午上楼,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石绵瓦做的屋顶,被强风掀去了一角,雨水顺势入侵,

导致我的房间内积了5公分左右的水深。

我拿了张纸,摺了一艘船,让它在我房间航行。

“你看这样像不像“汪洋中的一条船”?”

“臭笨鸟!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的书都被淋湿了!”

蓉先把我的书搬到高处,然後下楼拿水桶和瓢子,一瓢一瓢地把水舀光,

再拿着抹布,弯下身子,跪在地上擦乾地板。

“呼…弄好了。记得要拿书去晒喔!”

蓉擦了擦汗,松了一口气。

“嗯…谢谢你。”

“谢什麽谢,一场电影就好了。”

“什麽电影?”

“还装蒜?当然要请我看一场电影罗!真是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当天晚上,蓉又来叫我下楼去吃赌桌上的战利品——手扒鸡。

蓉留了鸡腿给我,看着她弟弟们很想吸住口水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心虚。

然後她跟房东夸大屋顶的损坏程度。

“爸!你要快点叫人来修啦!”

房东很快地修好屋顶,并自动把房租调降100元。

挑了一个比较没有念书压力的星期天,我请蓉看场电影。

“我带我同学去,不介意吧!?”

“她自己付钱,我就不介意。”

“呵呵…笨鸟你真小气。”

“你喜欢看什麽类型的电影?”

“我喜欢周润发,他演的我都看。”

所以,我是跟两个女孩子去看枪战片。

“我同学长得如何?”

“唉……”我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喂!臭笨鸟!你怎麽可以这样!”

“她是你同学,是身份问题;她长得如何,却是面子问题。不可混为一谈。”

“呵呵…你又在乱掰了。”

“你也真是!我批评你同学的长相,你还笑得出来?可见你们的友谊有问题。”

“臭笨鸟!你欠骂!”

欠骂的不知道是谁,因为这场电影是一人出钱,叁人看戏。

接下来是一段寒冷的日子,此时的洛神红茶不仅仍是生活必需,还可带来暖意。

就像蓉叁不五时地买些热呼呼的红豆饼上楼来找我一样。

“这里真的好冷!”蓉总是呵口气在手掌,然後双手摩擦着。

“嗯…习惯了就好。反正是生於忧患,死於安乐。”

“呵呵…笨鸟,千万不要感冒了喔!”

“嗯…不会的。我没时间感冒。”

“别逞强。还有窗户别开那麽大,你那麽喜欢看长荣女中的学生吗?”

後来,蓉乾脆把我放在窗户边的望远镜给“借”走。

当天气开始让我脱掉外套时,我才惊觉联考脚步的迅速。

随着联考一天一天地逼进,压力便一磅一磅地往身上加。

念书的时间拉长,而洛神红茶则喝得更凶。

唯一的消遣,大概只有蓉上楼来浇花时,跟她聊一下天。

然後一起喝洛神红茶。

蓉虽然不再抱怨洛神红茶的酸,但我隐约可以从她的眉间读到洛神红茶的酸。

联考前一天晚上,我正在收拾准考证和文具时,蓉来敲门:

“喂!大笨鸟,明天考试别紧张喔!”

“嗯…尽力而为了。”我开了房门应道。

“今晚早点睡,明天不要爬不起来。”

“嗯…好的。”

“那我下楼了,记得别紧张喔!”

“等等!再陪我喝……一杯洛神红茶?”我硬生生把“最後”两字吞入肚子里。

“呵呵…当然好呀!”

我又将一杯洛神红茶端给蓉,然後问道:“你还是觉得洛神红茶是酸的吗?”

蓉慢慢地喝了一口:“唉…大笨鸟,你没救了。洛神红茶真的会酸。”

那天晚上,我其实是睡不着的。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即将随之而来的离别。

脑袋里装满的不是明天考试要用到的公式,而是离别前夕的不舍。

勉强睡了一下,睡梦中竟然出现蓉!

她在梦中还跟我说:“当君考完日,是妾断肠时。”

醒来後,我决定把剩下的洛神红茶包泡完。

联考完後,虽然可以挣脱掉束缚我叁年的锁,但我并没有特别兴奋。

因为我同时也失去住在这个顶天房间的理由。

也许,我的生活将失去洛神红茶的味道。

而伴随洛神红茶而进入我生活中的蓉,是否也会失去?

打包了行李,准备离开洛神红茶。不,我是说离开这个地方。

而所谓的行李也只不过是一堆书而已。

这里的一草一木,从不属於我;

属於我的,只是洛神红茶的味道。但我又带不走。

由於不是很习惯道别的场面,所以我昨晚已跟房东跟房东太太“知会”过了。

幸好蓉那时不在,不然我不知道当我说再见时,是否能如此轻易?

可悲的习惯又让我在今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但以前的离开总是可以回来,

这次呢?今天其馀的习惯怎麽办?

傍晚六点半该在哪里包便当?晚上十点半该在哪里买条鸡蛋吐司?

凌晨十二点又该在哪里诅咒物理老师呢?

想把这串钥匙放入房东的信箱内,但钥匙就像有千斤重般,让我不能轻易放下。

但我又没有重新拿起这串钥匙的力气,或者该说是勇气。

彷佛对我而言,这串钥匙不只是钥匙,而是我归属这里的理由。

“喂!江边的笨鸟!你要走啦?”蓉的声音突然从楼上传来。

“嗯…是啊!你今天没上课?”我仰起头,望着在五楼的她。

“果然是笨鸟,我放暑假了呀!”

“嗯…”

“反正你已考完试,多留几天再走好吗?”

“这样不好意思吧!房东又不会再收我的房租,而且你们也得找新房客。”

“…………”蓉在五楼沈默着。

我则在一楼沈默。

虽然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但我没藉口上楼,她也没下楼的理由。

这情景,很像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在电视机前的僵持。

“嗯…那麽…再见了。”有沈默就得有开口,就像有开始就会有结束一样。

“再什麽见,你以後还是可以常来玩呀!”

“嗯…好啊!”

“你的发语词要记得改喔!别老是嗯啊嗯的。”

“你也是一样,在浴室脱衣服前,要先看看有没有浴巾喔!”

“臭笨鸟…臭笨鸟…臭笨鸟…………”

蓉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但声音却愈来愈小。

再见了,洛神红茶。

再见了,蓉。

念大学後,慢慢戒掉了喝洛神红茶的习惯。

可能是因为书开始念得少,所以洛神红茶也跟着喝得少。

大叁时,有次听到收音机里传来的Do…Re…Mi…Do…Re…Mi……

我突然怀念起洛神红茶的味道,骑着机车跑遍附近的商店,

却不再发现天仁的洛神红茶包。

原来逝去的,不仅是那段“春江水暖我先知”的岁月,还有洛神红茶。

既然洛神红茶已不再是我生活的味道,那麽蓉也应该离开我的生活了吧!

这期间,认识了不少个女孩子,我总是试着把这些女孩子想像成饮料。

大多数女孩对我而言,就像是汽水,既甜又不能解渴。

我贪图的,也许只是汽水所带来的清凉吧!

偶尔也会有女孩像红茶,但加了糖的红茶,

也还是太甜。

告别了青涩的洛神红茶,在考上研究所後,我渐渐地喝起苦涩的咖啡。

因为研究生日夜颠倒的生活,常需要靠咖啡来提神。

但我只会为了念书而喝咖啡,从不会为了喝咖啡而念书。

青涩的日子,当然也被苦涩的日子所取代。

但喝咖啡只是习惯,并不是生活。

去年某一个仲夏的夜晚,独自去逛夜市。

经过一个卖香水的摊位,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江边的笨鸟,你也来逛夜市啊!”蓉的声音很兴奋。

“你怎麽也会在这里?”我的声音虽然也是兴奋,但却带点不解。

“我来卖香水呀!呵呵…真是好久不见了。”

“你也真是的,这麽久了都没半点消息。”

“你在念书还是工作?顺不顺利呀?日子过得好不好?”

“你有女朋友了吗?怎麽没带女朋友来逛街?”

蓉劈哩啪啦地说着,我却只是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送你一瓶香水。这是有大吉岭茶香的香水喔!”

“以後你就只是大笨鸟而已,不再是“臭”笨鸟了。”

“这叫BALGARIPOURHOMME啦!义大利名字,你听不懂的。”

蓉依旧兴奋,招呼客人之馀,还送我一瓶香水。

“嗯…谢谢。”

“嗯啊嗯的,你的发语词还是没变。呵呵…”

“嗯……”

看着她忙碌的样子,我便告诉蓉我先去逛逛,待会再回来叙旧。

“你要马上过来喔!我快收摊了。”蓉微笑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不知怎地,我用比平常慢了好几倍的速度在夜市晃了一圈。

每走一步,便更思念洛神红茶的味道。

但就像青涩的日子不可能重来一样,我的舌头也丧失了对洛神红茶味道的记忆。

原来跟我告别的,不仅是青涩的日子和洛神红茶青涩的味道,还有青涩的恋情。

脑海里涌上第一次见面时,我急着想跑上楼,而她却拖着不想走出浴室的往事。

蓉那时不得不走出浴室面对我,但我现在却可选择绕路避开她。

绕了路,经过一个凉水摊,竟然看到上面写着:“洛神红茶”。

心头一惊,我忍不住买了一杯洛神红茶。

只喝了一口,眉头便已纠结。

洛神红茶的味道,嗯……?

果然微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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